现代遗传学显示：人类与黑猩猩的基因组差异，仅有1.23%。《自然》杂志的这个数字，让李兆基之子，恒基兆业地产集团主席、赋生资本创始人李家杰第一次感到“原来我们这么弱”。但他继而发现，人类并非多了1.23%的优势，而是少了1.23%的兽性：正是这点“减配”，让人类走出丛林法则，靠组织与协作成为人。

近日，李家杰携其新书《1.23%：破幻的微光》参与凤凰卫视《问答神州》对话。这位不谈地产、不谈股票的企业家，谈的是AI失业大潮下普通人如何不掉队。他的答案是：看清自己，然后组织起来，行善致远。

人类靠组织力走出丛林

从一个生物学的数字出发，李家杰把话题落到了最现实的地方：技术浪潮之下，普通人如何不被甩下？他给出的第一条路，无关技术。

吴小莉：1.23%，是来自《自然》杂志里的一个数字。你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被惊吓到了吗？第一感受是什么？

李家杰：就是原来我们这么弱。我们就靠这么1.23%战胜（黑猩猩），太难，但是后来又研究，发现我们不是多了1.23%，我们少了1.23%的兽性。书中的基因和专业人士，也验证了我们这个说法。

我们人类其实就是优化了，去掉了一些我们不需要的东西，变成人类了。丛林法则里，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但是我们人类不是，我们人类是靠组织起来，克服问题，这是我们人类所有的智慧。

现在西方不是这样，它不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它要玩什么，丛林法则，这个就越缩越窄了。

吴小莉：作为一个企业家，你不谈地产，也不谈股票，就谈人生，谈离苦得乐，谈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世界局势是怎么样的，你要面对的未来是什么，这跟你的身份会不会有一种反差感？

李家杰：可能对方会标签我，比方有人会标签我是一个企业家，有人是标签我是一个富二代。但是应该这么说吧，现在我们越来越难了。百年大变局，政府都说得出来的事，你不能够掉以轻心的，这是给大家很清晰的一个警告，时间不多了，大家要应变。是世界的变局，包括政治、资源配置，都会变化。

人工智能时代来临了，失业大潮出现了，怎么办？50年以后，他的家人跟他自己，他会站在一个什么位置上面。这个事情要开始想了。

吴小莉：2018年你就做了一个研究，关于香港到底有多少人会受到AI的冲击。你还说每一次新技术革命，可能会有六七十年的变化期，一定要学会不掉队活下去，那一般人如何不掉队活下去？

李家杰：天下没有绝对坏的事，也没有绝对好的事。被毒蛇咬了，毒蛇周边就有救你的那种药草。既然是机器人会令我们失业，那反过来，未来就是看你有多少个机器人了。

吴小莉：你也在投资很多新能源、未来科技，目的就是不能掉队，要投入这个大潮当中。但一般人呢？

李家杰：你买就可以了，2万块（一台机器人）。

刚刚说到的1.23%代表什么？代表组织力。那如果我们能够组织起来，你有一个机器人，我有一个机器人，我们叫这一大堆机器人一起干一个事。每一个机器人都懂得比每一个个人多，它每天不停地去打补丁，每天都在聪明化。

吴小莉：你这还是企业家思维，所以你没有AI焦虑对吗？

李家杰：最早期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有了，为什么写四年呢？太忧郁了，但是我越写越想，不是这样的，不会这样差的。也不是像某些人认为的，时代来了，有新的行业，所以不怕。这也是错的。现在这一帮人是因为不懂得用人工智能，被裁下来的，新来的行业又是离不开人工智能的。那怎么可能用你这帮人呢？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懂这个新的行业不怕，你的机器人懂新的行业就行了，然后你这一帮人不要吵架，不要你咬我我咬你，不要搞丛林法则。如果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谁都愿意跟你合作。

吴小莉：也就是说现在普通人要做的事情就是，一是成为一个了解机器人发展的未来的人，第二个就是要交到一群好朋友，然后可以一起合作。

李家杰：对，而且要交什么人呢？海外的人，那你就出海了，甚至你不需要懂阿拉伯语之类的外语，它有翻译嘛，那为什么不用呢？手机这么好用，知识是免费的，你为什么不去读？不要花时间去短期享乐，这一堆东西是麻木你，给你娱乐，你没有生产了，你什么都得不到，它是虚假的。

你应该用你的时间，做一些有生产力的事。大家都有智能手机，但是手机里的功能大家懂得多少呢？1%，那99%都浪费掉了。同样，如果你现在连手机里的功能都搞不定，我相信给你一个2万块的机器人，你根本不会懂得怎么用它为你服务。

我不是要叫人去读什么计算机科学、编程，你要用懂你的手机，用懂你的机器人，为自己去创造生产力。就不要浪费时间，全部都去照顾自己的情绪，当然不能够不照顾自己的情绪，因为书中提到的马车里头三个乘客，有一个“落单的小孩”，这个要照顾，但是永远哄下去，你慢慢就变成小孩了。

看见背后操控你的“黑猩猩”

“三个乘客”这个意象来自李家杰的一个梦，后来被他写进书里：梦中他是一位车长，车上载着三个乘客：老奶奶、落单的小孩和黑猩猩。人每天大半时间，都在被这三股力量不知不觉地拉动。

吴小莉：其实我看你这本书的时候，我觉得你那三个乘客让我眼前一亮，一般人其实是没有察觉他们这三个乘客在车上的。

李家杰：那是我的一个梦，我是一个车长，三个乘客是老奶奶、落单的小孩、黑猩猩。每一天很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这三个乘客背后隐含的推动力来拉动我们。黑猩猩拖着我走了，然后我就会问我自己了，我真的需要吗？你不会考虑，其实你的仓库里头已经够了，我不用这么累了。但是你已经被狩猎的原始冲动所驱动了，你看到猎物了，看到钱了，看到好看的异性了，就又想要往前跑了。人生中如果你总是不努力，你永远不圆满。所谓的圆满不需要一定是百分之百，我总得先有了一点，有了之后，那你就很容易看到“我已经够了”。

老奶奶是另外一码事，是来自祖先的人的“欲望”，比如爱情，一看那个异性，别人不觉得怎么样，哇，自己觉得特别特别好，然后突然有一天没感觉了，因为那个根本不是我的，可能是我爷爷的记忆。他一路把这种记忆，遗传了给我爸，然后我爸又把这个遗传给我。你喜欢对方，你总得说得出来一两个特殊的理由，如果有一些无缘无故的喜欢，那就要小心了。

吴小莉：那“落单的小孩”呢？一般人怎么样察觉自己曾经受伤，让那个受伤的小孩留在那个年纪，不要再影响现在的自己。

李家杰：不是，千万不要。你把他封存在那个年纪，这段记忆在潜意识中就永远长不大，你长大以后，创伤会一直存在，很危险。因为你小时候朋友不理你，父母又不认同你，那你长大的时候，你就很容易在这些团体中重复同样的处境。被人欺负，对你不公平，叫你出去买奶茶，每天都是你去。

吴小莉：所以这种小时候落单受到的伤害，如果我们不走出来的话，会重复这个模式。

李家杰：这种痛其实就好像海里头的浮标，它浮上来，你觉得太难看，不能面对它，你就用力把它压下去。于是你喝酒、麻醉自己、睡不着了吃安眠药。但是如果你解决掉它以后，没有这个浮标了，不用压了，你会奇怪，为什么自己好像年轻了10年，体力多了20%，也会更快乐。

吴小莉：其实很多人说面对自己人生的真相很不容易，但是一旦面对它，然后解开它以后，你会很舒服。

李家杰：很舒服。所以荣格有一个方法，我们要下一个地库，要拿着一个点了蜡烛的灯。你要勇敢一点，一个人走下那个地库，就是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发现自己的真相。

面对危机，要懂得应变与协作

李家杰要回答的，不只是看清自己，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看清自己之后，人该怎样度过这一生，又以什么面对终点？答案的起点，在一群孩子身上。

吴小莉：我知道你在参佛礼佛，在学佛学，但是我看到这里面其实有心理学，有神经科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需要从心理学、神经科学去找答案？你刚开始的时候是为了找寻自己的什么答案去看的？

李家杰：我们常常说三观，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我个人认为你必须先有世界观，看全世界，看透了，你就知道它的价值，谁轻谁重。但是很多年轻人不是这样，他不知道世界怎么样，也不知道价值怎么样，先有人生观，他不理世界怎么样，他的思想就很窄的。所以其实我写这本书，想请自己看看这几个大题目，请自己去做做功课。

吴小莉：某种程度来说是你自己的世界观，还有价值观、人生观。

李家杰：是的。但是我不说清，希望读者他自己去找。

吴小莉：因为你会去看被你救助过的孩子。你觉得需要给他们一些全局的世界观，尤其在巨变之下。

李家杰：是，因为他们都是来自农村，很穷的地方，而且他们天生都是先心病，做运动也不能，到处跑也不能，人生很窄，机会也很少。

我没办法一个一个给他们写信，也没办法回他们的信。所以我后来就把我懂的一些写出来，也许他们会慢慢看我写的东西。

吴小莉：你说你每次去看他们，对你自己也很有帮助，有什么帮助？

李家杰：我爸爸他人生的一个偶像，就是陶朱公，三聚三散，你要懂得聚财，还需要懂怎么去散这个财。当我看到这些孩子的时候，我真是感到实在是太幸运了，因为他们太不幸了，只要我付出一点点力量，他们就会健康成长起来，那么我必须努力了，不能停下来，如果我努力一点，他们可能会长得好一点，那就去做吧。

我不会老是挂在嘴边说我救了他们，其实不是，我反过来想是他们救了我，把我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去中年创业，原本是不需要的，因为创业就有风险。之前人家说我是富二代，不是的，我现在是创二代。

吴小莉：你创造了一个新的东西，而不是传承家族的东西而已。

李家杰：对，家里头没有的，都是从我这里开始的。因为我们家族都是上市公司，你不能用上市公司的钱做慈善，你必须要等这个上市公司派股息，才做慈善。

吴小莉：你说现在不只是要挽救身命，应该要启发慧命。怎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李家杰：慧命，这个词是佛教的词语，那其实就是智慧。生命是能够存活下来已经不简单了，但是如果存活下来以后，就是迷迷糊糊地浪费掉，实在是太浪费了。就像三和大神，4块钱一顿饭，2块钱一瓶水，他就等工作，工作一天，然后就跑去网吧，就打游戏了。那我想到如果我帮助过的这些小孩，他变成三和大神，我心很痛，这么辛苦把你弄回来，你怎么能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呢？我不是不同意打游戏，我自己也跟我孩子打游戏。但是我们都要明白，打到最后，我们得到什么呢？什么都得不到。

吴小莉：那你会怎么教育孩子面对未来你说的三座大山，AI时代、气候变化，还有地缘政治的三大危机？

李家杰：第一件事情，就一定要告诉他们，凡事都要懂得应变所有状况。天下不一定永远太平。我现在六十几岁了，他们才16岁，我说，到这个世纪中，我100岁了，你不要要求一个100岁的老人帮你什么事情吧。万一有一天打仗，可能我们家里所有东西都没了。然后你到时候有没有能力去保护你爱的人，你有这个本事才好，你没有这个本事，就趁这个时间学会这个本事。告诉他，这就是真实的情况。小孩子能够承受的比我们大人想象的多。

吴小莉：你曾经说过，身心健康但又幸福的人实在太稀少了。你觉得根源在哪里？

李家杰：小孩子快不快乐，很大几率是他父母快不快乐，大家扪心自问，中年男性有多少是快乐的？中年女性有多少是快乐的？我的书里有11个人生方向嘛，我想请大家审视一下，这11个人生方向，是真的你想要的吗？你的潜意识里是不是追求这种东西？是你要的，还是潜意识把你拉走了，还是父母强迫你的？

吴小莉：你什么时候会感受到幸福，还是时时都能够感受到幸福？

李家杰：你能够放下，放下你的不圆满，你什么时候放下不圆满了，你就真正地活在当下了。

有的时候就要适中一点，就是你真正要看清楚自己，能力在哪里？不需要想得太远。你有第一步，才可能有第二步的，然后到第三步，就一步一步加，走到第七步第八步了，都可以。

但是有一点记住，春夏秋冬总是会来，你都会衰老，你的健康倒了，那么一切追求的你都享受不了。在书里，我19岁就走那个墓园。我想怎么躺下去，我用什么身份躺下去的？这个很重要。到你99岁的时候，你看着这个坟墓，你快要进去了，才想到我的天，我浪费了我自己的一生，我真的是太蠢了，我很后悔。没有后悔药。

吴小莉：有人要写你的墓志铭，你希望写什么？

李家杰：一方面就是我真的救助过多少生命，那另一方面就是我为这个地球减碳了。我跟我的同事，我自己的基金，家族办公室，有一个座右铭就是Doing well by doing good行善致远。那我走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墓志铭，是一个大的墙，我要做出来。

吴小莉：既然这本书面世了，对现在仍然在困苦或者是困惑中挣扎的人，想要有一句鼓励他们的话，你希望说什么？

李家杰：还有时间，今年是2026年，我猜就是可能到2030年前后吧，颠覆的时代开始了。所以我觉得人与人直接的、最大的问题是防火墙。

人类跟禽兽的最大的分别就是组织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交好这个朋友，尤其是天灾人祸的时候，你没朋友，你去借粮，你都借不到。生存就是要群体，未来自己搞不定。

吴小莉：以善良之心，跟大家一起共擎合作协作，面对未来的世界，一起，不只是求生存，还求活得很好。

李家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