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投资的风险在哪里?
2026/07/15 | 特约撰稿 刘劲 安妮 夏欣羽 | 编辑 张轶骁
摘要:从供给端看,这将是惊人的生产率提升:一段代码、一份分析、一张海报、一个客服回复,都可以以极低边际成本复制。
AI的融资浪潮,正快速席卷中美两大经济体。
2026年5月,中国大模型公司DeepSeek曝出首轮融资消息,募资金额最高为500亿元人民币,估值也从一个月前的约100亿美元飙升至450亿美元。
同一时间,国内头部大模型企业月之暗面(Kimi)也完成最新一轮20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也从去年底的43亿美元增至200亿美元。
在产业层面,阿里巴巴CEO吴泳铭5月中旬解读财报时表示,阿里AI已跨越初期投入阶段,正式迈入商业化回报周期。面向未来五年目标,阿里AI基建投入资金会远远超过3800亿元人民币。
太平洋另一端,同样的力量以更庞大的体量在运转。
2026年,Alphabet、Amazon、Microsoft和 Meta四家公司的资本开支预算合计约7250亿美元,比2025年的4100亿美元增长77%。其中Amazon一家就计划投入2000亿美元,Alphabet的预算是1750亿美元至1850亿美元。而两年前,Alphabet的预算还是525亿美元。
在私募市场,估值飙升的速度同样惊人:Anthropic在2026年2月以3800亿美元投后估值完成融资,仅约两个月后就在寻求8500亿至9000亿美元的新一轮定价,不到一个季度估值翻了一倍多。
这些数字不是在为一个未经验证的概念下注。英伟达的利润表、OpenAI超过250亿美元的年化收入、企业端涌入的算力订单,都是真实的。
但金融市场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故事全然虚构的时候,而是故事大体正确、价格却提前兑现太多的时候。
1999年的互联网正是如此:它没有看错未来,却看错了未来到来的速度。今天围绕 AI投资,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AI是否有用”,而是当前的投资节奏是否匹配真实的需求增长?产业链的繁荣能否转化为广泛的利润?以及,这项技术对经济结构本身的冲击,是否已经被充分考虑?

2025年7月26日,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参观者。
AI:高速运转的融资机器
AI投资热潮首先体现为资本规模的陡峭上升。Stanford HAI公布的《2026 AI Index》显示,2025年美国私募AI投资达到2859亿美元。但真正的大头来自Alphabet、Amazon、Microsoft和Meta四家上市公司的资产负债表:2025-2026两年合计资本开支将达约1.12万亿美元,经通胀调整后超过阿波罗登月计划、马歇尔计划和曼哈顿计划三者总和的3.1倍。
高盛的研究指出,当前AI资本开支约占美国GDP的0.8%,而历史上重大技术投资周期——如20世纪90年代末的电信建设——峰值曾达GDP的1.5%以上。理论上,开支规模仍有翻倍的参照空间。
估值端同样不便宜。2026年5月,标普500的周期市盈率大致在40倍上下,明显高于长期均值。尽管今天最大的科技公司多数有利润和自由现金流,不能简单等同于2000年那批既无盈利也无可信商业模式的dot-com公司。但高估值意味着低容错率:收入增速、资本回报率或利率假设有一项不及预期,市场就需要重新定价。
为这些估值和开支提供底气的,是收入的高速增长。OpenAI截至2026年2月底年化收入超过250亿美元,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在数月之内从约90亿美元升至超过300亿美元。这些数字证明AI不缺需求,也让巨额资本开支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收入增长本身不是终点,关键是收入能否沉淀为利润,利润能否覆盖资产投入,资产投入是否来自真正的终端需求,而非产业链内部的资金循环。
微软投资OpenAI,OpenAI购买微软旗下云计算平台Azure的算力;英伟达拟向OpenAI分阶段投资最高1000亿美元,同时OpenAI将建设使用英伟达系统的数据中心。当供应商、客户、投资人的角色越来越重叠,市场就更难分辨:某一环的收入究竟来自外部终端需求,还是来自产业链内部对未来需求的共同押注?
这正是泡沫讨论最容易失焦的地方。AI投资不像纯粹的概念炒作,它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融资机器:资本开支带来收入,收入支撑估值,估值吸引融资,融资再转化为资本开支。只要最终需求持续跟上,这台机器就是生产力革命;如果最终需求慢于建设速度,它就会变成供给过剩和资产减值。



来源:ROPES&GREY,Pitchbook,Neuberger Berman,斯坦福2025-2026《AI Index Report》,上市公司公开资料,GBAI整理测算。
互联网泡沫的两个教训
20世纪90年代末的互联网投资也经历过类似的正反馈:资本涌入推高基础设施建设,建设本身创造收入和就业,收入增长又吸引更多资本。互联网最终被证明是过去三十年最重要的技术变革,但这并不妨碍它在短期内造成巨大的资本损失。这段历史包含两个看似矛盾的教训。短期来看,建设速度远超需求。
1996年至1999年,互联网投资从合理乐观转向融资狂热。据当时美国金融学者Tim Loughran与Jay R.Ritter的研究,美国IPO平均首日回报从1990年至1998年的约15%,跃升至1999年至2000年的65%,二级市场为远期故事支付极高溢价。
但在需求端,现实却冷得多:2000年6月,美国家庭宽带渗透率仅约3%,零售电商销售仅占零售总额的约0.9%。资本市场已在为高互联网渗透率时代定价,消费者却还在实体店买书。
基础设施的错配同样严重。电信公司和设备商大规模铺设光纤,1996年至2001年前后,电信设备与网络投资超过5000亿美元,其中相当部分由债务融资支撑。当有支付能力的客户不足以吸收产能,vendor financing(卖方融资)开始出现。设备商向运营商提供融资,运营商再购买设备商产品,设备商确认收入。
这和今天AI产业链中供应商投资客户、客户购买供应商产品的模式在结构上相当相似。供给端融资伪装成需求端增长,直到客户破产、坏账暴露,幻觉才消散。2000年3月至2002年10月,纳斯达克指数从5048点跌至约1114点,两年多时间跌幅累计达到78%。
但如果把时间拉长,互联网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泡沫出清之后,宽带普及、智能手机出现、云计算成熟,让互联网从“网页访问量”变成可持续的利润池。从长期来看,互联网可以称得上是过去三十年最重要的机会。
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教授Bessembinder对全球64000只股票在1990年至2020年的表现研究显示,Apple、Microsoft、Amazon、Alphabet、ExxonMobil五家公司贡献了8.3%的净财富创造;在美股近百年样本中,96%的公司终其上市生涯,累计回报仅勉强跑赢国库券,互联网巨头几乎垄断了那不到4%真正创造超额收益的席位。
跨国比较让这一点更清楚。美国“七巨头”合计市值超过12万亿美元,欧洲七大科技公司仅约7050亿美元。近20倍的差距背后,是互联网创造的净财富绝大多数被美股捕获,欧洲没有长出全球性的搜索、社交或电商平台。
麦肯锡的研究指出,2010年后,欧洲GDP增速降至约1%,而美国凭借软件和生物科技维持在5%的水平。日本ICT产业占GDP比重高达9%,强项却集中在电子硬件,软银在2000 年投资阿里巴巴反而成了一个隐喻:日本资本参与了互联网革命,收获价值的却是中国和美国公司。
1999年底的市场共识与事后真相形成了剧烈反差。当时被视为赢家的Yahoo市值超过 1000亿美元;Netscape被AOL以约42亿美元收购,Excite@Home估值约67亿美元,这些掌握浏览器和门户入口的大厂,是机构组合的标配。而今天的巨头当时几乎都处于边缘或尚未诞生:苹果市值仅约130亿美元,刚从破产边缘被拉回;Amazon市值约257亿美元,仍在以亏损换取增长;谷歌还未上市;Facebook要到2004年才成立。
这意味着,即使在1999年正确判断了“互联网会改变世界”,如果在2000-2002年的崩盘中离场,不仅或多或少要面对跌幅,也永久错过了随后二十年的超额回报。方向正确不等于短期安全,但过早离场意味着永久放弃超额收益。

AI的短期风险
从互联网经验出发,AI当前的短期风险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利润集中在上游,终端需求存疑。
芯片环节非常赚钱,尤其是英伟达——高端GPU、网络、HBM和先进封装构成真实的物理瓶颈,上游算力拥有强议价权。但产业链其他部分没有同样确定的利润结构:云厂商先投入再等待用量增长,模型公司收入快但持续支付训练和获客成本,应用公司进入门槛低、竞争激烈。AI总需求增长很快,但利润可能高度集中在少数上游环节,这和互联网时代设备商先赚钱、应用层后赚钱的节奏相似。
终端需求是否真的跟得上,答案并不确定。代码生成和开发者工具是目前最清晰的高价值场景,Claude Code等产品已证明用户愿意付费,斯坦福大学公布的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也显示,软件开发任务存在可观的效率提升。
但其他企业场景远没有这么顺利。麦肯锡2025年关于AI的调查显示,多数组织仍未将AI扩展到企业级规模;麻省理工学院MIT NAND项目于2025年的研究更直接,在约300亿至400亿美元企业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投入中,只有约5%的业务试点能够提取出百万美元级价值,约95%尚未体现可衡量的损益表影响。
从“好用的工具”到“能改变企业损益表的系统”,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第二,模型层同质化,护城河远弱于互联网。
互联网时代的赢家通常有强网络效应,Google的搜索越多人用越强,Facebook的社交图谱越大迁移成本越高,Amazon的飞轮越转越快。大模型层则未必如此。
斯坦福大学公布的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显示,达到GPT-3.5水平的推理成本从2022年11月的20美元/百万Token,2025年初骤降至0.07美元/百万Token;2026年指数报告显示,顶级闭源模型领先顶级开源模型仅约3.3%,美国顶级模型领先中国顶级模型约2.7%。领先优势越来越短,价格压力越来越大。开源和开放权重模型不断逼近闭源前沿,正在把模型能力从稀缺资产变成基础设施。若趋势延续,长期利润可能流向上游芯片和拥有用户入口的应用层,而非所有基础模型公司。
第三,退出供给集中,给高估值市场带来额外压力。
互联网泡沫的破裂不能简单归因于IPO,但密集IPO和锁定期解禁确实在市场转弱时放大了抛压。今天AI私营公司的估值远高于1999年的多数互联网公司,OpenAI2025年融资估值达到3000亿美元,Anthropic2026年2月投后估值3800亿美元,还有大量模型、数据、应用和基础设施公司在等待退出窗口。
VC和PE基金最终需要向 LP 返还资本,员工和早期投资者需要流动性。如果未来一两年AI公司集中上市,二级市场不仅要判断长期价值,还要同时消化巨额新股供给和盈利路径的不确定性。高估值市场最怕的不是坏消息,而是需要同时吸收太多“好公司”的股票。
供给扩张之后,谁来购买?
如果说AI的短期风险是节奏和结构问题,长期风险则触及更根本的供需关系。
过去两百年的技术革命也在替代劳动,纺织机替代手工纺织,流水线替代手工装配,计算机替代文书流程,互联网替代线下渠道。但这些技术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替代人的某一类能力的同时,也放大了人在其他方面的互补角色。机器提高体力劳动效率,人转向脑力劳动;计算机提高信息处理能力,人转向判断和沟通;互联网降低交易成本,人转向创造和服务。旧岗位消失,新岗位出现,社会经历痛苦调整之后,供给扩张最终被新的需求吸收,经济在新的均衡上重新增长。
AI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替代的不是某一个机械动作,而是更通用的认知任务:写作、分析、编程、客服、法律检索、财务建模、设计。这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失业,也不意味着新岗位不会出现。但它削弱了过去自动化冲击中的关键缓冲机制——当AI开始替代一般认知能力本身,人类可转移的下一类工作就不再显而易见。
从供给端看,这将是惊人的生产率提升:一段代码、一份分析、一张海报、一个客服回复,都可以以极低边际成本复制。但从需求端看,问题更棘手:消费能力最终来自收入,收入大多来自工作。乐观的情景是:生产率提升带来更高利润,企业扩张创造新类型岗位,实际工资随之上升,新的需求接续出现,这正是工业革命和计算机革命事后证明的路径。
但这个循环能否在AI时代再度成立,存在一个关键前提:替代的速度不能快于社会重新分配生产率收益的速度。如果 AI替代或压低认知劳动收入的速度,快于新就业机会和转移支付安排形成的速度,有效需求就可能无法同步增长。
AI在理论上存在这样一种风险:如果收益高度集中于资本所有者,而没有足够的转移支付,被替代劳动者的购买力就可能持续萎缩,进而引发通缩和经济危机。这不是必然的结果,但它是需要制度应对的真实风险——而非自动会被市场机制化解的过渡阵痛。
IMF2024年研究估计,全球约40%的就业暴露于AI影响之下,发达经济体约60%的工作可能受到影响。如果制度调适跟不上,生产率革命可能先表现为利润率上升,随后表现为工资份额下降、需求不足和社会压力上升。
这对投资者构成一个真实的悖论:AI公司越能替代人,越能在短期创造利润;但如果被替代的人没有新的收入来源,企业最终面对的市场也会变小。技术公司不能脱离宏观经济单独繁荣,它们的收入来自其他企业和消费者,而后者的购买力来自整个社会的收入分配。
因此,AI投资若要长期成立,不只需要更强的模型和更便宜的算力,还需要就业转型、税收制度和社会保障安排,让被替代或被压价的劳动者仍然有消费能力。资本市场今天定价的是供给侧奇迹,却很少定价需求侧的制度成本。
不只是一个投资问题
短期看,AI的风险在节奏,资本开支跑在终端需求前面,利润集中在少数上游环节,模型层的竞争壁垒远不如互联网时代的平台,而密集的IPO窗口正在逼近。这些风险是可定价的,市场迟早会通过调整来反映。
长期看,风险在一个更根本的潜在错配上。过去每一轮技术革命,被替代的工人最终找到了新的工作,他们的收入变成了新的消费,新的消费又支撑了新技术创造出的供给。这个循环是两百年来技术进步与经济增长并行的基础。AI对认知劳动的替代,有可能打破这个循环。如果打破了,受损的不只是被替代的人,也包括那些替代他们的公司,因为利润最终来自一个有购买力的市场。
1999年的投资者没有看错互联网会改变世界,却看错了未来到来的速度。今天的AI 投资者面对一个更尖锐的不确定性:他们看对了技术的方向,却可能看错了技术成功之后,谁来购买这个技术。AI投资若想长期获利,必须押注的不只是算力和模型,还有一个社会能否在机器替代人的同时,为被替代者重建收入与消费的能力。
如果这一安排缺位,技术的成功与经济的健康,将不会自动站在同一边。而这一次,技术的成功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风险。
(作者:刘劲-大湾区人工智能应用研究院理事、特聘专家,安妮-大湾区人工智能应用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夏欣羽-大湾区人工智能应用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