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来日本旅游的外国人搭乘出租车时大都会吃惊：开车的司机多为两鬓斑白、年逾古稀的老人——只不过，年逾古稀这个词在日本已经不能代表高龄了。

2017年，日本百岁老人接近7万人，达到历史最高水平；美国研究机构最近的研究表明：2007年出生的日本人将有一半以上能活到107岁以上——要知道，100年前这个比例不到1%。

伦敦商学院教授琳达·格拉顿等人所著的《百岁人生：长寿时代的生活与工作》，两年前曾成为轰动日本社会的畅销书，“百岁时代”也随之成为流行词。既然老龄化趋势无法逆转，如何让老年人继续就业，获得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同时提升年轻人生子的意愿，成为日本政府迫在眉睫的难题。自去年9月开始，安倍内阁不定期召开“人生百年时代构想会议”，就上述一系列关系国力兴衰的问题进行研究。琳达·格拉顿也作为智囊团成员参与其中。

5月16日，该构想会议举行了第七次集会，讨论如何为日本老年人就业进一步扫除障碍。首相安倍晋三在会上称：“日本老年人体力和脑力都处于非常高的水平，将65岁以上一律视为老年人已经不符合实际。政府将同民间企业一道，采取措施将员工退休年龄推迟至65岁铺平道路。”他甚至幽默地说：“人家（马哈蒂尔）92岁还要当马来西亚总理呢！”

传统观念发生了变化

老龄化成为趋势后，意味着年轻劳动力的急剧减少：2017年，日本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占比接近28%，2065年这个数字将达到40%；与此同时，15岁到60岁年龄段的人口将从现在的7700万减少至50年后的4500万。

解决劳动力短缺最直接的办法，是让65岁以上的老年人继续工作。去年日本政府推出“１亿人口活跃时代”方针，鼓励企业回聘退休员工，并鼓励已婚妇女重返社会，一来为补充劳力市场短缺，二来也为扩大劳动队伍以支撑日本的长寿社会。

不过，这在法律和文化上面临着不少障碍。现行日本法律规定，企业员工退休年龄为60岁。如果本人愿意，在没有特殊情况下企业必须聘用其直至65岁。为了促进新旧代谢，吸引更多年轻人才，日本企业一般不重用老年员工：和退休前相比，老年员工的工资会大幅减少；公司一般不会给他们安排重要工作，这造成很多人都在“磨洋工”。

当“人生百年”这个课题越来越被日本民间所了解，一些传统观念也发生变化，很多人迫切寻找人生的指南针。笔者的忘年之交西山先生今年63岁，是一家机电企业核电方面的高级工程师。2011年福岛核电站事故之后，日本核电行业发展几近停滞，他的工作不再繁忙。三年前他退休后被返聘，在公司却被边缘化，其到手工资才一万多元人民币，仅为退休前的三分之一。

去年，西山花了14万元人民币报名参加料理学校，准备开始学习寿司制作。一到周末，他会去日本料理店打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我想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等到65岁真正退休后可以去餐饮行业找份像样的工作。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开自己的寿司店，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西山笑道。

西山的这种想法正变得非常普遍——和其他国家相比，日本老人自身的劳动愿望颇为强烈。根据日本内阁府的调查，近七成老年人愿意在退休后继续工作。

日本劳动政策研究研修机构的统计显示，包括打零工在内，日本65岁到69岁之间的老年人就业率接近一半，居发达国家之首；美国这个数字为35%，法国更不到10%。其中自然有经济方面的原因，愈加昂贵的医疗费让日本人的养老金捉襟见肘，但更重要的，出于日本人勤奋的秉性——与其在家无所事事，还不如通过工作与社会保持着联系，保持身心健康。

近几年，随着日本经济凸显复苏迹象，卖方市场逐渐形成，这让企业开始重新审视退休人员价值所在。大和房屋工业在这方面可谓是先驱者：三年前，该公司将员工退休年龄提升至65岁，最近这家建筑商更宣布，满足一定前提条件下员工可以终身不退休，活到老，干到老。

不过，敢于对人事制度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企业仍是凤毛麟角。因此，汽车、电子设备等制造业的很多技术人员退休后通过猎头公司介绍，纷纷跳槽至中韩同行企业的情况屡见不鲜。日本舆论对这类技术人才的流失则持有高度警惕。

延缓“少子化”势在必行

日本现行的养老金制度是建立在世代间扶养基础之上的——老年人养老医疗费用很大程度上依赖年轻一代缴纳的保险费。要让养老医疗制度维持下去，延缓“少子化”的进程势在必行。

然而，少子化问题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和其他国家一样，抚养成本、教育开支的负担沉重是年轻人不愿多生孩子的重要因素。2015年，日本国立社会保障和人口问题研究所的调查表明，八成以上的适龄夫妇因为经济方面原因而不愿生更多孩子。

安倍第二次上台以后，从2014年开始阶段性推进幼儿教育的免费化：低保家庭和普通家庭的第三个孩子实现了免费上幼儿园、托儿所。现在，对多子家庭的托儿费用实现阶梯式收费：第一个孩子需要缴纳全价费用，第二个孩子则是半价，第三个以后则是免费，而具体金额则是根据父母收入上下浮动。

不仅如此，政府每四个月会发放“儿童补助”，直至孩子初中毕业：按照标准，三岁以下是每个月15000日元（约720元人民币）；四岁以上则是每人10000日元（约600元人民币）。

人生百岁时代的来临，倒逼日本进一步出台抚养孩子的优惠政策。2019年10月，按照原定计划，日本将把消费税从8%提升至10%。与此同时，安倍政权决定对所有家庭的幼儿教育免费，以此来缓冲消费税增加对育儿家庭的影响。

日本还将根据学习情况，免除或是减轻低收入家庭孩子上大学的费用，以让社会底层阶级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这些举措从根本上来看与琳达·格拉顿倡导的观点十分一致：为了应对社会老龄化，政府必须鼓励人们不断进修学习，让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拥有学习的机会，为漫长的人生提供事业晋升的可能。

积极吸收外国劳动力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生活起居需要照顾的日本老人在绝对数量上将持续攀升，也使护理行业成为为数不多的朝阳产业。安倍公开承诺，将在2020年之前解决50万老人的护理问题，如何吸引年轻人从事看护行业的工作成为难题。尽管近两年执政党将看护师的人均工资提升近5万日元，但年轻人对这类工作仍然敬而远之。

日本民族单一，在放宽移民政策上具有天生的抵触情绪，然而老龄化的加剧使其无法继续保守下去了——据厚生劳动省估计，到2025年日本护理行业的护理师缺口将高达38万人。这意味着，日本不得不开放国门，吸收外国的年轻劳动力。“人生百年构想会议”期间的报告明确指出，日本将给通过国家护理行业资格考试的外国人颁发签证，同时将更加积极为海外护理行业的人才提供日语教育环境，积极吸纳这部分人群来日本工作。

笔者所居住的东京近郊树木环绕、空气清新，两年来新建了四五家养老院，出现了不少南美和东南亚国家的面孔。这些外籍员工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工作之余他们还积极参加社区活动，为地方增添了不少活力。

长命百岁对于个人而言意味着长寿，对于企业而言意味着新的商机。人生百年时代，受益最明显当属证券公司、银行这类金融机构了。退休生活长达三四十年，老年生活依靠养老金很可能入不敷出。金融机构抓住这个痛点，积极推销各类理财产品，“怂恿”人们早期进行投资理财。

不过，对日本政府而言，人生百年并不算福音——据测算，日本社会保障制度是按照人均寿命80岁来设计的，如果人均百岁，国家需要支出的养老金和医疗费用将为现在的两倍之多。安倍政权为了推行幼儿教育、高等教育免费以及提高护理师收入，不得不放弃原本预定于2020年实现财政收支平衡的目标。人生百年时代，日本执政党如何在缓解国家沉重债务负担和获取大量老年人选票之间实现平衡，值得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