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姆津: 从抒情诗人到保守主义历史学家
2017/08/15 | 作者 陈安
俄罗斯文学具有鲜明的继承、发扬传统的特色,新一代人受老一代人的雨露恩泽,写出承前启后、超尘拔俗的作品,把诗歌、小说、戏剧创作推向新的高度,从而在俄国文学史上出现一个个辉煌的阶段。普希金是“俄罗斯诗歌的太阳”,他的光芒不是凭空而来,前面有多名因他的光芒而显得略微黯淡的诗人,可他们本是优秀诗人,普希金从他们那里汲取了不少能量。这些诗人中,有杰尔查文、茹科夫斯基和卡拉姆津。
杰尔查文(1743-1816)被誉为18世纪俄国最伟大的诗人。1815年皇村学校举行第一次从初级班升高级班的公开考试,杰尔查文作为贵宾应邀出席,普希金就站在他不远处朗诵了用杰尔查文爱国颂歌体写的《皇村回忆》,杰尔查文被感动得流泪,并意识到普希金将是他的接替人。
茹科夫斯基(1783-1852)是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诗歌翻译家,别林斯基称他为俄罗斯“第一个真正的抒情诗人”,“使俄国诗歌获得了心灵”,“没有茹科夫斯基,我们就没有普希金”。普希金17岁时就写了长诗《致茹科夫斯基》,感谢这位“天资独厚的歌者”向他伸出手来,“宣告神圣的情谊”,他俩“火热的灵魂在激动中秘密结合”。
本文要写的则是普希金的“楷模”之一——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卡拉姆津(1766-1826),“缪斯的知心”,他是对普希金的诗歌语言有重大影响的诗人、散文家和历史学家。
卡拉姆津
俄罗斯文学语言的改革者
18世纪末,叶卡捷琳娜女皇执政后期,一场以卡拉姆津为代表的“文化革命”开始了,这是一场旨在改革文学语言的运动。俄国文学语言原与斯拉夫语和拉丁语关系紧密,卡拉姆津却要扯开它们之间的距离,把不少斯拉夫词汇舍弃掉,引进许多西欧的高卢词汇(大多译自法语),使俄语更接近法语,变成有教养社会使用的一种新语言,更适于表达丰富的情感和最新的知识。罗蒙诺索夫曾引入一些日耳曼-拉丁句法,卡拉姆津觉得过于滞重,将之改为比较自由的法语句法。他自己的写作也讲究高雅、流畅,避免使用斯拉夫语的长句,而借鉴法国散文作家的轻松语句,受到普希金的赞赏。
当时,大多数作家、诗人都接受卡拉姆津的语言改革,从小受法语教师管教、8岁就能用法语写诗的普希金自然更能接受这一改革。有文化的家庭普遍受此影响,许多文人、学子甚至以讲法文为荣,尽量不说俄语。俄语学家们也指出,卡拉姆津的改革某种程度上扩大了书面语与口头语之间的距离,加大了文化阶层与民众之间的鸿沟。然而,他在创造俄国文学语言方面功不可没,正如俄国文学史家米尔斯基指出:“无论我们如何对这一改变说长道短,它仍是胜利者,并促成一个经典诗歌时代的来临:卡拉姆津语言后来成了普希金的语言,这就是为卡拉姆津语言所做的终极辩解。”
卡拉姆津生于伏尔加河中游辛比尔斯克的一个贵族家庭,父亲是名军官。普希金身上有非洲黑人的血统,卡拉姆津则有鞑靼人的基因。父亲送卡拉姆津到莫斯科一所私立学校就读,老师是莫斯科大学的一位德籍教授,卡拉姆津因此获得良好教育。但在其青春期,他也差点不走正道,成为一个贪图享受的贵族青年。引他走上正路的是他的共济会朋友们,他们把感伤主义和世界主义观念传给了他,有助于他阅读、理解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德国哲学家赫尔德的著作。与文学圈子友人们的接触,使他增进了对文学的兴趣,很早便开始翻译英国诗人汤姆逊、莎士比亚的作品。
1789年,卡拉姆津23岁,年轻的心神往西欧,便跨出国门,到德国、瑞士、法国和英国旅行,见闻甚广,感触良多。他回国后即撰写《一个俄国旅行者书简》,在他自己创办的月刊《莫斯科杂志》上连载。通过一封封书信,将西欧的风土人情展现在俄国读者面前,其中的启蒙主义和世界主义观点对读者是一种启示,感伤、甜美、抒情的语言则令人感到清新、可喜。杰尔查文盛赞书简,有诗曰:“唱吧,卡拉姆津!即便在散文里 / 也能听见你夜莺一般的声音。”卡拉姆津那场文学语言改革运动也从此开始,他也终于成为他那一代人中最重要的文学家,俄国感伤主义文学流派的代表人物。
他首先是一个诗人
在穷人苦恼、富人也不安的时代,寄身在文学创作上的他,首先是一个诗人。
起初,他像杰尔查文一样,继承罗蒙诺索夫忠君爱国的传统,写了一些颂歌体诗歌,但后来不再热衷于为王公大臣歌功颂德,转而把审美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内心世界,成为第一个表达内心生活的俄国诗人。
卡拉姆津深深感受到人们生活在痛苦世界里,每个人都满怀忧伤。可作为诗人,他又怎能替人解愁忘忧呢?看来,只好愿上帝赐给美酒,让弟兄们把酒杯斟满,大家一起喝出个“欢乐时刻”,让每个人的心情开朗、安详,“一如杯中的玉液琼浆,映照着溶溶的银色月光”——在《欢乐时刻》这首诗里,作者只能这样表达在悲惨世界里的伤感和无奈。
卡拉姆津常有感而发,鼓励人们摆脱焦虑、忧伤,在风暴和惊涛骇浪之中,在航程的千难万险之中,要看到远处平静的港湾。尽管将要靠泊的码头渺小无名,地图上没有它的踪影,但是,那岸,那帮你脱离险境的岸,那个失散的亲友们正在那里等着与你团聚的海岸,会使你感到欢欣鼓舞——在《岸》这首诗里,作者表达了更多豁达、乐观的情感。
除了诗歌,卡拉姆津也关注散文体虚构作品,自己也写小说,最成功的是其首部作品《可怜的丽莎》(1792)。这是感伤主义时代的一个感人故事,叙述农家姑娘丽莎与其年迈多病的母亲如何相依为命,靠卖花维持生活。有一天,丽莎遇到一个“帅哥”,高价买下她的花,还要她每天把花都卖给他,第二天她准备了最美的花,可那帅哥没有来,她深感失望,把花扔进了莫斯科河。后来,又有一个帅哥——青年贵族艾拉斯特看上丽莎,要她把每天的编织活儿都卖给他,丽莎也喜欢他,两人频频幽会,立下海盟山誓。但艾拉斯特不是个真诚之人,新鲜劲儿过去后,就要和丽莎“再见”。他说要上前线,也确实去了,却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赌博,输得倾家荡产。有一天,丽莎进城为母亲买药,与乘坐马车的艾拉斯特邂逅。当时他已入赘到一个年过半百的富孀家里,他似乎感到歉疚,塞给丽莎一百卢布,要她忘掉他,尽管还说“我从前爱你,现在还爱你”。丽莎在羞辱和绝望中投池塘自尽,那池塘边曾是她和艾拉斯特经常约会的地方,她母亲也悲痛而死。艾拉斯特得知丽莎死讯后无法宽慰自己,意识到自己是造成她死亡的罪人。
这个故事会让我们联想到托尔斯泰的《复活》,玛丝洛娃的命运不就是丽莎的命运?聂赫留朵夫的行为不就是艾拉斯特的行为?托尔斯泰年轻时的文学启蒙老师,除了茹科夫斯基、克雷洛夫、普希金外,还有一个就是卡拉姆津,家里收藏了他的很多书。在托尔斯泰自己所列的对他影响很大的书单中,虽无卡拉姆津的书,却有英国感伤主义小说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的《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感伤旅行》,此书正是卡拉姆津撰写《一个俄国旅行者书简》时的样版。
1827年,画家吉普林斯基为《可怜的丽莎》画了一幅插图 ——丽莎的肖像画,她年轻、清纯,手携一朵小花,目光忧伤而又有向往。此幅插图后来成了名画,现收藏于彼得格勒俄罗斯博物馆。2007年,为纪念吉普林斯基诞生225周年,俄国邮政发行两枚邮票,其中一枚就是这幅名画。1978年,苏联女导演加拉尼娜改编这部小说,拍成了一部感人至深的同名电影。
从革新力量到保守主义之父
在将近40岁的时候,卡拉姆津暂别诗歌和小说,安静地待在书房里,书桌上摊开的是俄国档案文献。如果说他先前注重情感、美德,因此而感伤或欢乐,现在则想着国家、历史,因此而感到庄重、激动。始自1804年,他在莫斯科郊外的奥斯塔夫耶沃庄园隐居12年,撰写《俄国国家史》。奥斯塔夫耶沃庄园后来成了俄国几代文化名人的活动中心,普希金、茹科夫斯基、格里鲍耶陀夫(《智慧的痛苦》作者)都曾来过,正是普希金将奥斯塔夫耶沃誉为“俄罗斯的帕尔纳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诗神据传居住在帕尔纳斯山上)。
乌里扬诺夫斯克,卡拉姆津的纪念碑。
《俄国国家史》是一部巨著,共12卷,前8卷于1818年面世,后几卷随后几年出版,但第12卷未能完成,在卡拉姆津去世后才问世。关于这部著作,文学史家米尔斯基写道:“它一面世便获得巨大成功,其销量创了纪录……那一代人均迷恋这部著作,视其为俄国散文的最伟大成就。”但米尔斯基也指出,从这部著作看来,卡拉姆津的历史视野是狭窄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投向俄国最高统治者们的政治活动,他已从“近乎革命性的革新力量”转变为“俄罗斯帝国官方理想的象征和最完美化身”。
卡拉姆津通过《俄国国家史》所下的结论确实十分保守:国家要高效、强大,就必须是“君主制的,是独裁的”,保守派因这部著作宽恕了青年卡拉姆津的自由、激进。但他投在最高统治者身上的注意力也包括积极因素:从道德的角度评判他们的行为,谴责他们的自私和暴政。他赞扬伊凡三世和彼得大帝的功绩,对伊凡四世(“雷帝”)则十分厌恶。
《俄国国家史》记述了16、17世纪俄国的许多重要人物和事件,引人入胜。 比如,他写伊凡四世如何模仿古罗马皇帝成了俄国第一个沙皇,如何疯狂向外扩张,如何为削藩而绞死或流放重臣,又如何杀死自己的儿子(列宾绘有名画《伊凡雷帝和他的儿子伊凡》)。卡拉姆津在书中还详述了鲍里斯·戈杜诺夫的故事:17世纪初,摄政王戈杜诺夫谋害年幼的王位继承者德米特里,篡夺了皇位。与王子同龄的修道士格利戈里冒名顶替德米特里,借波兰军队起事,人们以为德米特里真还活着,纷纷归附。戈杜诺夫每夜都梦见被害的王子,自知罪孽深重,在精神极度恐惧中死去。
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知悉卡拉姆津在写俄国史后,邀请他到特维尔沙皇行宫作客,赐予他2000卢布年金,卡拉姆津则给沙皇朗读了前8卷的主要内容。1816年,卡拉姆津迁回圣彼得堡,与亚历山大一起度过了他“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在皇村再读《俄国国家史》。他自己在皇村也有住房,他称之为“中国村”,皇村学校学生普希金曾前去拜访。
应该特别提及的是,1811年,在撰写国家史之际,卡拉姆津受亚历山大一世之妹、奥登堡女公爵的委托,写了《论古代和近代俄国》一文,由女公爵呈予亚历山大一世。此文之矛头显然指向当时的国务活动家、亚历山大的亲信斯佩兰斯基(1772-1839),他热心于国家改革,正在制定自由主义改革计划。卡拉姆津在文中劝导沙皇不要盲目进行改革,因为“过于热衷国家改革会动摇帝国基础”,“君主首要责任是维护国家内外之完整,国民之幸福则是第二位的”。为此,他建议沙皇首先要重视选拔人才,选好各级官员,并学会与人交往的艺术。
此文至今仍具重要性,2012年莫斯科出版的《开明保守主义:俄国思想家论俄国文明发展之路》一书就收有卡拉姆津的这篇写于200年前的文章。2001年俄国召开的“保守主义:历史与前景”研讨会,则专门纪念了卡拉姆津诞生235周年 。如今在俄国,卡拉姆津被视为“保守主义之父”,斯佩兰斯基则被称为“自由主义之父”。有学者指出,俄国如今盛行保守主义,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2009年通过的党纲就明确规定“党的意识形态是俄罗斯保守主义”,这显然也就是他们重视卡拉姆津的原因。
这个“保守主义之父”自然不会支持1825年十二月党人起义,而责备他们“轻率”。起义前数日亚历山大一世病逝,已有损卡拉姆津的健康,起义那天(12月14日),他在家得了感冒,后即转为重病,第二年就去世了。
从青年“革新力量”到感伤主义诗人,从同情被侮辱者的小说家到拥戴沙皇的保守主义之父,卡拉姆津一生的经历反映了俄国历史的复杂多变。动荡不定的社会里,许多知识分子的思想也在彷徨、演化,“路漫漫其修远兮”,求索真理之路漫长而曲折,但总有人在求索,尽管到头来离真理仍然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