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稻田朋美作为安倍内阁防卫相度过了最后一天，手捧鲜花离开防卫省大楼。但东京都议会选举的败选余波，依然震荡自民党。

由于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领导的“都民第一会”斩获49个议席（总127个），成为都议会第一大党；自民党则惨遭碾压，从选前57席骤降至23席，创下党史最低的东京都议席数。

深究败因，一方面要考虑到2016年日本将选举年龄降低到18岁，东京都议会选举的有权投票人数从1059万（2013年）提升至1126万人，小池百合子的女性形象与积极社会政策更能贴合年轻人的“求变”心态。另外联想到去年年底，自民党的传统盟友公明党因政见不合而在东京都层面支持小池，可以发现，小池阵营本身集合了日本革新、保守两边的“自民批判票”。

2012年安倍政权再度组建以来，之所以能一直稳坐泰山，一大主因是自民党以外缺乏富有执政经验的政治家。小池出现后，不仅以个人魅力吸引中左翼选民关注，更以小泉内阁、第一次安倍内阁大臣出身的政治实绩融合到保守阵营的反安倍势力，刮起“旋风”，从保守阵营里切走一大块“蛋糕”。

惨败之后，安倍独大的政治态势也开始松动，党内不少人的目光已经瞄准“后安倍时代”。

距离危险线仅一步之遥

借东京都议选之机，日本民心风向骤变。

根据日本NHK7月7日的舆论调查，安倍内阁支持率为35%（降低13个百分点），不支持率为48%（增加12个百分点）；日本共同社7月15-16日的舆论调查显示，安倍内阁支持率为35.8%（降低9.1个百分点），不支持率为53.1%（增加10.0个百分点）。

30%历来是日本内阁支持率的“危险线”，安倍政权从2012年以来从未跌破。这次各社统计结果均在30%-40%之间，其中以朝日电视台统计的29.2%为最低。虽然各社统计口径不一，但一致的是，安倍内阁距离危险线只有一步之遥。

其实2015年8月安保法案游行前后，安倍内阁的支持率也曾跌入这一区域，不支持率甚至高达51%；但较之当时，如今近五成的不支持者提到“无法信赖首相”。一向认为亲自民党政权的《读卖新闻》也引用政府相关人士的话说：“不信任感不再是围绕个别政策，而是围绕政权本身。”

今年年初，由于安倍政权整饬文部科学省的退休官员腐败事件，内阁支持率还在50%以上，甚至一度临近60%。数月来虽然相继出现“森友学园”（2月底）、自民党延长连任期限（3月5日）、自民党提出修宪倡议（5月3日）、“加计学园”（5月17日）、强行通过“共谋罪”法案（5月底）等事件，内阁支持率也只是缓慢降低，直到6月初支持率依然为48%。

然而到了6月下旬、也是2017年例行国会结束后，事态开始发生变化：6月20日，NHK拿到独家新闻称，官房副长官萩生田光一曾催促文部科学省通过“加计学园”事项，甚至提到“总理意向”；6月22日，自民党众议员丰田真由子被《日刊新潮》曝光辱骂殴打政策秘书，随后提出退党申请；6月27日，防卫大臣稻田朋美为东京都议选做演说时失言道“以防卫省、自卫队的立场请大家多多关照”，被指发言“无常识”，遭到在野党抨击；6月29日，自民党代理干事长、东京都联合会长下村博文承认“加计学园”相关人员曾购买其后援团体“博友会”的200万日元政治资金集会券。

由于以上四人的英文首字母分别为T（丰田）、H（萩生田）、I（稻田）、S（下村），日本媒体在自民党惨败后戏称“THIS is 败因”（“这就是败因”，也可双关为“这四个人是败因”）。

虽然自民党丑闻频发，但较之丑闻本身，安倍政权对待丑闻的态度更成问题。如针对“加计学园”事件，从5月中旬到6月底，除去以政府名义回答部分嫌疑之外，安倍本人一直拒绝在国会答辩；针对舆论反对呼声最为强烈的稻田朋美，由于东京都议选在即，安倍也只是让她“撤回”失言而继续任职。

共同社7月的调查显示：对于安倍友人担任理事长的加计学园利用“国家战略特区”制度新设兽医系一事，62.4%受访者认为“有问题”；对于稻田事件中安倍的姿态，73.1%认为“不合适”。时事通信社同一时期的调查中，79.9%的受访者认为首相“未尽说明责任”。

细品“THIS”四人事件，除去丰田议员属于个人品行问题，其余三人均涉及“安倍是否滥权惠及亲友”这一话题：“加计学园”运营的冈山理科大学能够进入“国家战略特区”、得以新设兽医学科的过程中，安倍是否为友人加计孝太郎“开绿灯”？一手提拔的稻田朋美连连“失言”，安倍晋三是否出于包庇心态而加以维护？

上述问题的答案无从知晓，但由于证明“无罪”比“有罪”更难，这些问题的存在本身动摇了安倍政权的信任基础，近在眼前的东京都议选自然成为民众表达观点的绝佳路径。曾负责日本官邸报道的共同社政治记者大熊雄一郎告诉《凤凰周刊》：“都议选结果能感觉出国民的某种‘防卫本能’，面对过度强大的权力，日本人还是会过敏。”

在“安倍独强”的时代下，自民党内缺少其他实力政治家，这固然让安倍数年来稳坐永田町，却也使得自民党容易走向“青黄不接”。

自民党内部“青黄不接”

考虑到自民党上一次丢掉都议会是在2009年7月，随后在10月的众议院选举中丢掉政权，安倍政权也不能不引以为戒，7月13日开始，自民党就放风说要在8月初改组内阁。

面对“加计学园”问题，7月24日-25日，安倍晋三出席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休会期审查；7月28日，稻田朋美因南苏丹维和部队日报问题引咎辞职，内阁改组迈出坚实一步。

8月3日安倍内阁迎来改组，其中最受关注的是现外相兼防相的岸田文雄被任命为自民党政调会长，负责党的政策立案。如此一来将形成自民党新三方——政调会长岸田文雄、总务会长竹下亘（原国会对策委员长）、干事长二阶俊博。

其他改组状况如下：前农林水产相林芳正将任文部科学相，前防相小野寺五典将再次入阁担任日本防相，政调会长茂木敏充将任经济产业相。另外，安倍正考虑令与其存在分歧的原总务会长野田圣子进入内阁。副首相兼财务相麻生太郎、官房长官菅义伟以及来自公明党的国土交通相石井启一保持留任。外界评论称，为了让政权扭转颓势，安倍的此次用人将重视稳定。

自民党的“骨骼”成员中，一向低调的岸田文雄近期十分活跃：7月12日，他主动邀请近期风靡全球的《PPAP》演唱者PIKO太郎录制环保视频，并在7月17日一同前往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日本政府主办的“可持续发展目标接待会”。或许同样是看准这位网红的人气，小池百合子也曾在东京都议选之前与PIKO太郎共同出演过一段节能环保视频，吸引不少菲林。

6月28日，岸田在演讲中提出“现在不考虑修改宪法第9条，自卫队即便在现行宪法中也合宪”，这与5月3日安倍提出的“追加自卫队相关条文”颇有龃龉；自民党惨败于东京都议选之后，他又在7月4日的演讲中提出“修正安倍经济学”，不免有与首相保持距离之嫌。

岸田的表现，让其背后的“岸田派”（宏池会）再度映入眼帘。宏池会1957年由池田勇人创设，以保守派主流自居，该会著名政治家大平正芳曾促成中日邦交正常化，但1993年宫泽喜一卸任以来，该派再无人问鼎首相宝座。如今岸田就任外相四年多，执政履历不俗、党内人缘较好，如果获得党内第二派阀麻生派（59人）或第三派阀额贺派（55人）的支持，加上其本身的实力（46人），不难超越第一派阀细田派（96人）。

回溯到4月19日，在宏池会成立60周年纪念会上，岸田以会长身份致辞时意味深长地说：“安倍时代终将结束，未来终将到来，届时应当做什么呢？”

的确，即便没有遭遇东京都议选惨败，即便自民党把总裁连任限制延长到三届，即便安倍政权的理论年限延长到2021年，安倍政权也“终将结束”。只是在“安倍独强”的时代下，党内缺少其他实力政治家，这固然让安倍数年来稳坐永田町，却也使得自民党容易走向“青黄不接”。

1955年以来，日本首相更迭最频繁时期是1990年前后（10年7相）与2010年前后（7年6相），都是自民党中枢人物（中曾根康弘、小泉纯一郎）卸任之后的青黄不接时期，自民党也因而两度失去政权。如今安倍麾下的自民党政权确实处于矛盾时期：一方面需要涌现出强有力的接班人，另一方面又必须保持强硬姿态以完成修宪目标。

除去岸田文雄，一向主张改自卫队为“军队”的石破茂也在7月频频出镜：7月4日，自民党内成立“反安倍经济学学习会”，石破茂参与成立仪式；6日批评稻田朋美九州暴雨时曾一度不在防卫省机关；8日批评首相“这么下去会再次失去国民支持”；10日强调安倍政权要“言之有物”；14日进一步批评安倍修宪发言“让很多国民有疏离感”、修宪“不充分”。7月22日-23日，产经新闻社舆论调查显示，20.4%的受访者认为石破茂是现在“最合适的首相”，超过安倍（19.7%）。

就任东京都知事一周年之际，小池百合子8月2日宣布其所领导的新党“都民第一会”准备向国政选举派遣候选人。但在共同社7月的舆论调查中，有49.6%的受访者表示“不期待‘都民第一会’进军国政”。小池新党虽然会给安倍政权带来麻烦，但除非她在第一个任期（到2020年）内做出巨大政绩，否则还是难以为自己的高人气续航。

7月30日，自民党保下横滨市长的职位，多少给安倍政权带来喘息之机。不过，“安倍时代”是顺利延续到2021年，还是在近期戛然而止，则要看接下来自民党政权如何“夺回”国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