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现在日本朝野两派的政治斗争，近日首都东京上演的两任知事互怼更受瞩目——这场隔空对骂的主角身份十分特殊，一个是去年刚刚上台的东京都现任女知事、64岁的小池百合子；另一个是曾经把持东京长达14年之久、84岁的原知事石原慎太郎。作为日本著名政治家和作家，石原花费毕生心血积累的名望，甚至有可能因为小池而功亏一篑。

“浓妆艳抹的老女人”

小池与石原慎太郎并非天生就是死对头。两人的交集可以追溯到50年前，当时小池还是一名高中生。她的父亲小池勇二郎原本经营着一家服装贸易公司，但出于对政治的热心，1969年，他在“日本新时代之会”的极力推荐下参加了第32届众议院议员选举——这个保守组织正是在石原倡议下成立的。尽管后来败选，小池勇二郎并没有停止追随石原，曾经担任石原本人参加参议员选举时对策本部的负责人。

不过，上任不到一年的小池已经完全不顾及石原和父亲这段老交情，两人之间结怨的导火索也耐人寻味。去年夏天，前任知事舛添要一由于公款私用等问题被迫辞职，东京在一阵混乱中举行了知事选举。小池在没有获得所属自民党的支持下突然宣布参选，石原则支持自民党推荐的候选人增田宽也。

或许是一时昏了头，石原在选举后期一场街头演讲中冷嘲热讽地说小池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呼吁选民不能将票投给她。这句带有性别歧视的发言，引起众多女性选民的反感。不少选民开始力挺小池，选票流向从此发生了改变。

结果，小池以300万的高选票顺利当选，远远超过增田，成为东京有史以来的首位女知事。小池当选后接受采访时说，之所以经常化浓妆是因为要掩盖小时候脸上留下的疤痕。石原的话可谓往她的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她反驳说：“这说明日本还有不少男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女性。石原本人在政治上留下了不少功绩，但今后这番话会经常被媒体引用，将使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但客观上说，小池也成了石原失言最大的受益者——不少民众对这个曾经在多家电视台当过主持人、一直用医用化妆品的单身女性表示同情。不过这个阶段，小池对石原的态度还算保持克制：“石原先生真是本性难移啊，说话一直都是这样。”

丰洲市场搬迁引发对立

让石原没想到的是，当时被自己冷嘲热讽的“老女人”把自己从幕后拉到了台前，并完全打乱了自己的老年生活。

2016年8月底，上任不到两个月的小池宣布了一则重磅消息：日本最大鱼市场筑地市场的搬迁地——丰洲市场，其地下水监测结果可能不达标，拆迁费用也存在不透明的地方，搬迁将延期。消息一出，舆论一片哗然。

众所周知，东京首都圈水产蔬菜绝大部分都是通过筑地市场流通，这里被誉为东京民众的“厨房”，筑地市场何去何从一直是人们关注的对象。短短几天后，丰洲新市场爆出“乌龙事件”：原本应该在新市场三栋主要建筑地面下填埋无害土壤并没有按照8年前的计划实施，而成为了空空如也的地下室。

将市场从筑地迁移到丰洲这一决定是石原慎太郎在任上做出的。作为重要的当事人，退出政坛之后几乎销声匿迹的石原在事情曝光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线中。9月下旬，石原发表声明，称自己并非没有推动地下空洞的建设，由于高龄而导致记忆力出现了衰退，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今后将不接受媒体采访。不过他表示，将全面配合政府的调查。

正当小池准备亲自召集石原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却没想到被石原以岁数大身体多有不便而拒绝。无奈之下，小池只好将问题以邮件形式发往其个人事务所，但在很多关键问题上石原要么回答不知道，要么就说记不清了。小池被彻底激怒：“简直是一问三不知！希望石原作为作家和原知事，不会因此而让毕生积攒的功绩毁于一旦！”

两人的矛盾逐渐升级，小池在例行记者会上公开批判石原也逐渐成为惯例。与此同时，丰洲新市场的搬迁似乎走入死胡同——其建设和除污工程已耗费东京都6000亿日元（约合362亿元人民币），现在市场每天的维持管理费用也要花掉至少数百万日元。小池因此信誓旦旦称要彻查此事，揪出责任人。

在各方势力的推动下，3月下旬，东京都议会罕见召开特别调查委员会对石原实施证人传唤。根据日本地方自治法规定，地方议会有权对行政事务进行调查，可以对相关人员传唤作证。如果证人说谎，有可能处以5年以下的监禁。由于这项权力是该法第100条规定，因此这个特别调查委员会也被称为百条委员会。

然而，石原亦不是“好惹”的。在传唤之前，石原先行召开近400人的记者招待会，称自己不会坐以待毙。他还称在丰洲新市场问题上，小池要为自己的不作为负责。

2017年3月20日，日本前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被东京都议会百条委员会传唤作证。

3月20日，东京都议会百条委员会正式召开。考虑到石原高龄，3小时的询问时间缩短为1个小时，其私人医生也被特许在会场等候。即便在这个极为严肃的场合之下，石原仍然不忘攻击小池：“小池推延筑地市场迁移，并没有经过议会同意——这是轻视议会！她必须为自己的不作为负责！”耐人寻味的是，当话题回到如何做出决定搬往丰洲的时候，石原便开始打太极：“交涉过程都是交给下属，自己并不清楚整个过程。”

除了在议会上和小池交锋，石原还在最新一期的保守派杂志《文艺春秋》上发表文章《给小池知事之谏言》：“小池说我在逃避，这是我不能忍受的耻辱！”石原甚至称，为了雪耻，他已经做好赌上一命的准备了。

文中石原也做出反省：“小池为何一直批判我，一是我曾经说过她是‘浓妆艳抹的老女人’——这句话不应该说；还有就是2014年东京知事选举时，小池曾恳请我出面帮忙，我刚开始答应了，最后却支持准备出马的田母神俊雄。”

不过杂志上市当天，小池在记者招待会上反驳说，事实恰恰相反，当时是石原主动答应帮助她出马。“父亲曾经给予他很大的支持，石原希望以此报恩——他这是在写小说吗？”

挑战男权社会的代表

作为日本政界为数不多的女性，小池的故事颇有励志色彩。今年64的小池出生于日本西部的兵库县。上大学时她从报纸上看到阿拉伯语将成为联合国国际通用语言之一，便毅然退学赴埃及留学。当时一个女孩单身去阿拉伯世界留学可谓破天荒的事情，也遭到了曾在埃及工作过的父亲的反对。

不过，小池最终在母亲的支持下成为一名开罗大学的学生。在埃及的时候，她曾和一名日本男子结婚，不过一年后两人分道扬镳，从此单身至今。毕业后，她成为一名阿拉伯语翻译，采访过阿拉法特和卡扎菲。1988年开始她成为东京电视台主持人，并且因此与后来的日本首相细川护熙相识。在细川的帮助下，小池竞选参议院议员并成功当选，后来进入细川内阁担任要职，还在小泉和安倍等鹰派政权中先后任环境大臣和防卫大臣。

正如民间企业一样，日本的政治权力基本上被五六十岁以上的男人所掌控。日本国会中女性政治家的比例远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其中众议院的女性议员的比例不到10%，不到世界平均的一半。小池和民进党党首莲舫、现任防卫大臣稻田朋美，被认为是当下日本最受关注的女性政治家。著名女性杂志《女性SEVEN》还将小池称为“向男权社会挑战的代表人物”，很多人仍记得她当初批判石原的话：“不要以为女人就应该屈从，好使唤！”

小池在接受最新一期《周刊文春》采访时，对自己和石原的恩怨如此分析道：“女人说他几句，心里不快，感觉很没面子吧——不过我作为现任知事并不这么认为，我有必要询问涉及（市场搬迁一事）的人员，向市民公布信息。”小池和石原的互怼，可以说是女性政治家对男权社会挑战的象征。

不过，作为单身女性，小池也有孤独软弱的时候。韩国总统朴槿惠遭遇弹劾后，小池私下表达同情说，她有时候也希望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但是回头一看，却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