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防止公共投诉成为私人报复的武器
2026/10/15 | 作者 周兼明
摘要:报道称,在半年时间内,这名举报人向各类渠道反映问题538件,涉及当地60余家熟食烧烤店铺。
“短短两个月来,5个执法部门来我的烧烤园检查,前后来了15次。”据媒体报道,9月11日,山东菏泽市民张先生反映,今年6月底,他在向山东省文旅厅实名举报“菏泽古沉船考古遗失珍贵文物元青花杯”一事后,其经营的烧烤园遭遇轮番投诉、检查,被迫于9月7日关门停业。
后续有报道显示,该烧烤店自2025年5月开业后,菏泽市12345热线共受理相关投诉120余件,其中116件投诉来自同一名举报人。这名举报人对该烧烤店的投诉,主要在6月26日至9月8日,反映该店涉嫌售卖未经检疫的狗肉、私搭乱建、噪声扰民、消防设施配备不齐全、占道经营等问题。报道称,在半年时间内,这名举报人向各类渠道反映问题538件,涉及当地60余家熟食烧烤店铺。
在目前的证据条件下,还无法判断15次检查是否与文物举报有关,也无法判断是否属于报复性执法。一间烧烤店,两个月,被同一举报人投诉116次,5个部门,15次上门检查,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确实令人感到不安。一个普通经营者,为何会因同一人的高频投诉,在短时间内被多个行政部门反复上门检查?
在行政管理中,有一种权力常被忽略,我们可称之为:启动权力的权力。行政处罚、查封扣押、责令整改皆是权力,但还有一种权力,可让国家机器不断来到一个人面前,就是投诉和举报权。这个事件,单独看各部门都属于依法履职,看每次检查也都有理由,但所有检查叠加起来看,就让人觉得荒诞。举报者无需承担什么成本,只需打个电话,就可让被举报者付出时间、声誉、心理等各种成本。
同一经营场所突然出现异常高频投诉,菏泽行政系统就没有相关的风险预警?当检查频率明显影响经营时,当地就没有执法监督部门介入评估其必要性?这是当下公共治理需警惕的现象。当下舆论有一种“污点”逻辑,只要被检查者身上存在任何问题,就似乎可以证明此前的检查行为是正确的。然而现代法治的意义恰恰在于,让权利不只属于毫无瑕疵的人。即使商家有问题存在,执法机构仍有义务说明:为何需检查15次?为何不能联合检查?商家有问题,和执法过度也存在问题可以同时成立。
国务院办公厅此前出台的《关于严格规范涉企行政检查的意见》,试图解决的就是这种问题。文件明确提出,要最大限度地减少入企检查频次:“能合并实施行政检查的,不得重复检查;能联合实施行政检查的,不得多头检查;能通过书面核查、信息共享、智慧监管等方式监管的,不得入企实施现场检查。”
国办这个意见的精神就是,投诉并不能成为无限检查的通行证。这是规范涉企执法的核心。所谓最大限度地减少入企检查频次,不只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口号,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行政法原则。国家实行监管的权力,应与现实风险相匹配。如发现严重食品安全问题或消防隐患,那必须检查,但有必要15次进入同一个经营场所检查吗?行政执法的文明,不是意味着不检查,而是要用最小的社会成本,来实现监管的目标。
菏泽烧烤园事件,还带来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如何防止公共投诉制度被某些人当作攻击和伤害他人的武器?12345本是重要的公共制度,普通市民面对企业、商家或行政机构时,多处于弱势位置,投诉热线让个人也有了一个能启动政府回应的渠道。当然,我们不能因为出现了异常、高频投诉,就限制某个人的正常投诉权。但制度也需研究,如何防止一个人通过持续投诉,让行政机构反复介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和经营活动。
投诉制度当然需要保护,但投诉制度也需有识别异常信息的能力。是否为同一人在投诉?同一件事是否检查过了?是否能合并处理?是否需要再次入店检查?这就要求行政机构对投诉信息也要具有基本的治理能力。有诉必应,但并不是有诉必查。否则行政执法,极可能成为某些人因矛盾而随意调用的公共资源。
一个小店最怕的,不是一张罚单。罚单有依据,有金额,觉得不合理还可申诉;真正令人焦虑和害怕的,是你不知道明天还有哪个部门会上门。今天是市场监管,明天是城管,后天是消防,每个部门来,都有合法的理由。商家需停下经营配合检查,需回答问题和提供材料。顾客看到不同部门频繁上门,难免怀疑店里存在严重问题。这些情况不会写在处罚书上,但比一张罚单更加沉重。一个经营者,完全可能被这种无休止的不确定性拖垮。
国家近年一再强调规范和减少涉企行政检查,本质上也是想告知地方政府:权力即使有合法的目的,也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成熟的治理体系,不只是能迅速启动权力,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合并权力,什么时候克制与停止使用权力。
各地对异常、高频投诉,应有预警审查机制。如对同一人、同一事实的重复投诉,应进行合并处理;对于没有新事实和新证据的投诉,不重复启动现场检查;如果投诉涉及多部门,也应优先实施联合检查。这种预警审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投诉权成为私人报复的工具。
举报、执法与权力监督之间,应当有相应的制衡机制。如果举报机制和执法资源可轻易成为个人攻击的“武器”,那受损的,不只是烧烤园的生意,而是当地营商者对依法行政的信任。这种信任如被侵蚀,其治理成本远高于烧烤园的经济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