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表减负”需建立对基层治理的信任
2026/09/05 | 作者 周兼明
摘要:至于民众真正需要什么、一个矛盾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些复杂、难以量化的事情,被挤到工作边缘。
据媒体报道,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推出的专项征集中,有基层干部反映了“事事填表”带来的困扰。近期,全国多地处于防汛关键期,基层任务繁重,有留言反映,部分业务口在防汛中要求乡镇重复填报各类防汛报表,一线人员不得不熬夜赶材料。
在防汛期,是去河道看水位、去水库查险情、去地质灾害点转移群众,还是坐在电脑前,把同一组数字填进三张、五张甚至十张不同的表格?答案本不应成为问题。然而,一些基层干部面对的现实是:水在涨,雨在下,民众在等,电脑里的表格也在等。一个业务口要一张表,另一部门要一份统计,县里要汇总,市里要台账,某平台还要求上传会议记录、现场照片、链接截图。于是,在最需要人在现场时,人却被困在了表格里。
乡镇是当下科层体系的末梢,承接了几乎所有上级业务口的管理压力。每个部门在设计报表时,多从自身职能出发,局部看是理性的,但这些局部的理性,叠加到乡镇这一末梢时,便成了基层难以承受的总体“非理性”。
现代治理当然需要统计,统计数据是决策和调度资源的依据。如果一张防汛统计表,能帮助指挥中心判断哪些地区危险、哪里需增派救援力量,这张表就是治理工具;但如果同样的数据,因不同部门和层级需掌握情况,被基层重复填报五遍、十遍,它就变成了行政成本。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烦琐,它表明了一种基层治理无法摆脱的管理逻辑:“证明做了什么”比“做成什么”更重要。表格本来只是工具,却变成工作本身。过去是为工作而记录,现在却变成为记录而工作。这个变化看起来不大,却让基层治理出现一个危险倾向:现实世界的工作是为了服务于数字世界的考核。一些工作甚至出现现场五分钟、填表半小时的怪象。
这就是数字形式主义。它真正的危害不只是浪费时间,还会改变基层干部的行为方式。当考核依赖那些可量化的指标时,人自然会优先完成那些系统看得见的事情。至于民众真正需要什么、一个矛盾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些复杂、难以量化的事情,被挤到工作边缘。久而久之,会出现一种治理异化:容易统计的事情越来越重要,那些真正重要却难以统计的事,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在当下治理体系中,材料有一种重要功能,就是证明自己已经履责。一旦发生事故,调查往往会追问:有没有部署和通知?有没有检查和记录?于是,每个行政主体会本能地留下证据。渐渐地,材料不只是服务于治理,也服务于免责。这种防御性的行政逻辑,不是如何把事情做到最好,而是如果出了问题,我如何免责?这种心理一旦成为常态,就会产生大量形式主义。留痕原本是为了监督权力,现在却演变为权力自我保护的一种技术。
对一个部门来说,最大风险是无法证明自己履行了程序。于是材料不断增加,责任不断向下传导,让基层工作最终演变为整个行政系统的证据生产端。上级要安全感,基层就需提供材料和痕迹。所以,要真正治理填表留痕,必须同时改革责任机制。如果责任认定仍然高度依赖材料,那么减表减负就会变成一场周期性运动:今天删掉10张表,明天换个名目又会出现,因为需要表格的深层动力还在。
基层减负表面上是要求减表格,实际上需要的是建立在治理中的信任。为何要不断留痕?因为不信任。不相信基层已巡查,所以要照片;不相信照片真实,所以要定位;不相信一次记录,所以要持续打卡。但是治理不可能建立在无限验证上。治理需要监督,但同样需要信任。没有监督,权力易失控;没有信任,基层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我证明中。
一个成熟的治理体系必须认知到,基层不是等候上级不断输入指令的机器,他们面对的是真实的村庄、人和具体的矛盾。现实中发现的很多事情,并没有标准答案,需根据现场作出判断。基层治理最珍贵的能力,也是这种无法被格式化的经验。
数字化并不意味着治理进步。真正的数字化,不只是把纸搬到屏幕上,它更应该是一次组织结构的重构。如果同一数据已存在于政府系统中,各部门就应自己调取,原则上不应再要求基层填报。数字政府的基本伦理,是让机器多做重复劳动,让人少做重复劳动。如果结果相反,那说明数字化技术没有真正服务于治理。
尤其防汛这种直接涉及到生命安全的工作。在极端天气下,基层最稀缺的资源不是数据,而是时间和人。一小时,可能意味着一户群众是否及时转移,一个滑坡点是否被提前发现。如果此时要求基层干部反复填写报表,可能催生新的安全风险。因为屏幕上数字的刷新,不等于风险在减少。治理应恪守一个最朴素的原则:数据是为了帮助人解决问题,而不能让人为数据而离开问题现场。
数字永远不能替代治理,因为基层治理面对的是人。一个老人为何拒绝转移,需要交谈;两个邻居为何多年冲突,需要劝解。解决这些问题,很难留下漂亮的痕迹,但它们却是社会治理最重要的部分。好的基层治理体系,应当让人把更多时间花在真正的工作上,而不是花时间证明自己在工作。
表格、平台、数据都只是工具,不是工作本身。让问题被解决,让风险被消除,让民众的生活变得更好,这才是基层治理存在的理由。治理社会,最终治理的是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