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天都有人警告说，欧洲正面临生存威胁、重大时刻乃至“文明消亡”危机，但很少有人探讨所谓的“欧洲”究竟指什么。

有一本新书试图将当前时代环境置于历史语境中考察。在《欧洲：一部新史》中，罗德里克·比顿对从柏拉图到北约的传统叙事进行了现代解读，把2500年的欧洲历史重新叙述为一系列反复出现但始终难以解决的矛盾关系，而非迈向欧盟光明未来的胜利进程。

在比顿看来，欧洲首先是一种理念，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城邦在希波战争中的胜利。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借用欧罗巴神话让读者相信，亚洲与欧洲处于永恒的冲突中。比顿写道，从那以后，“‘欧洲’不再是中性的地理名词或者神话人物，而是成为地缘政治概念”。

从这样的源头衍生出诸多贯穿历史的特征，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法治的重视。自古希腊时代以来，法治始终是欧洲理念的核心。古罗马人虽然背弃了民主，但接纳了法治观念。在6世纪查士丁尼时期编纂的罗马法，至今仍是欧洲大陆各法律体系的基础。

同样明确的是，欧洲身份始终立足于共同价值观，而非民族。公元212年的卡拉卡拉敕令赋予所有自由民完整的罗马公民权，使所有人都视自己为罗马人。比顿写道：“此后，欧洲理念便无法与罗马理念割裂。”

比顿还强调了欧洲共同文化的重要性，认为这一文化根植于数百年来的骑士精神准则、文艺复兴对古罗马人文主义理想的重拾，以及启蒙运动对理性与科学探索的追求。就连欧洲从15世纪开始的全球扩张，也应该从整体性事业的角度加以理解。

不过，欧洲历史悬而未决的问题始终是政治统一。古希腊城邦或许击败了波斯人，但团结不到一块儿的古希腊人在两个世纪后无力对抗古罗马的征服。对于自治的执念，最终让古希腊人丧失了独立。

事实上，正是在公元前27年屋大维成为“奥古斯都”后的两个世纪里，欧洲在古罗马统一政治领导下才迎来最鼎盛的和平与繁荣。重现“罗马和平时代”成为此后1000年欧洲历史的核心追求。除了查理曼曾在中世纪短暂统一西欧外，最接近成功的例子是罗马教廷——把四分五裂的欧洲团结起来，支持十字军东征。比顿称这一持续约200年的时期为“神圣欧洲联盟”时代。

通过统一政治权威重现“罗马和平时代”的努力，在三十年战争的血腥浩劫后被最终放弃。取而代之的是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它试图通过一个以民族国家间权力平衡为基础的体系来维持稳定。

但即便如此，欧洲的整体治理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19世纪的欧洲协调机制建立定期峰会制度，大致维持了和平，直至1914年崩溃。

一战的结束令欧洲的整体治理需求变得更加迫切。《凡尔赛条约》催生出许多新的脆弱的民族国家，带来新的不稳定因素。二战的浩劫促使欧洲人走向更大程度的团结。欧洲一体化的高峰期出现在1991年12月苏联解体以后，欧盟东扩吸纳了中东欧国家。但欧洲团结之后仍面临一系列挑战：欧元区债务危机、移民问题、英国脱欧、乌克兰战争，以及如今的特朗普。（西蒙·尼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