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焦点访谈》记者在河南调查发现，在统计引进省外资金工作中，由于上级考核层层加码、只重指标不重核查，一些区县为完成任务，虚构项目、编造数据。

河南省舞阳县在2025年前11个月，向省里上报到位的省外资金达到78亿元，但经核实，只能提供1亿余元省外资金的凭证，即使这1亿余元的凭证，也是漏洞百出；记者在郑州管城区商务局调查发现，2025年4月至9月的报表显示，一家海南企业向辖区内的河南某企业累计投资9.6亿元，但企业表示，所谓9.6亿元，从未在企业账目上真实存在过；此外，商丘市柘城县也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报道认为，以上三地虚假招商资金合计数额巨大，造假问题具有很强的典型性。

不到1个亿的省外资金被报到78亿，一分钱没到账的项目凭空编出9.6亿……河南三地招商数据造假事件，已非简单的统计造假，而是向我们展示了一种高度制度化、常态化的“虚构现实”，属于典型的系统性造假。这绝非哪个个体可以完成，从项目登记、部门审核，到统计汇总、最终上报，只有多个部门、多级环节全力配合，如此离谱的数字才能堂而皇之地进入正式报表。

这起事件最耐人寻味的一句话，是基层干部说的：“沿袭好多年了，我们也很无奈。”说明这在当地已成一种制度惯性、一种默认的运作方式。“无奈”也非借口，它揭示了基层干部感受到的权力压力。在当前行政体系中，招商引资数据之所以成为刚性指标，是源于增长导向型的治理逻辑。这一逻辑大致由省级设定年度增长目标，市级将目标细化分解，县区进一步责任到人，基层就有了必须完成的硬指标。目标一旦层层分解，往往会出现层层加码。于是，原本就很难实现的目标，在不断加码后，变成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

很多人只把这事当作地方招商工作的乱象，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这场层层欺瞒、上下心照不宣的数字浮夸，和60多年前盛行的农业亩产万斤浮夸风，有着相同的治理病灶和政绩逻辑。当年的乡村干部和社员都清楚，亩产万斤完全违背常识，但上级粮食征购任务、增产考核压力巨大，如实上报真实产量，会被贴上落后标签，面临批评、处分等处理。基层明知造假不对，也不敢讲真话、报实情，只能跟着“放卫星”、吹浮夸数字。如今河南基层干部同样如此，虚假引资一眼就能看穿，可投资额直接与考核、晋升挂钩，如实上报可能被全区通报、层层问责，只有跟风造假虚报数字，才能顺利过关。

这不是个体问题，而是整体环境塑造的结果。当一个系统让真实变成危险时，虚假就会迅速扩散。讲真话受惩罚，造假者得实惠，基层进退两难，只能“无奈”跟风造假，延续多年成为官场潜规则。

数据造假最危险的后果，是会误导决策。当年粮食浮夸亩产，直接带来高征购，农民口粮被过度征收，造成严重的民生困境。如今的虚假数据进入统计体系，同样会带来连锁反应。它首先会扭曲资源配置，如果某地区上报78亿元招商额，上级部门就会增加财政支持，优先安排项目，提供政策倾斜；但实际招商只有不到1亿元，这些资源就会被错误分配。几十亿元虚假引资数字层层上报，会直接误导国家宏观经济调控，让中央无法看清区域真实发展现状，造成产业资源、财政资金大面积错配。真正优质的项目得不到扶持，虚假项目占用发展资源，区域经济结构失真。

数据造假达到一定规模，还会出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谁也不再相信统计数据。这不仅影响政府决策，也会影响投资者判断、企业布局和社会预期。亩产万斤损害的是农业粮食根基，招商数字泡沫侵蚀的是市场经济信用的根基，打击市场投资的信心。政府统计数据失去公信力，会损害整个国家治理体系的可信度。河南三地数据造假事件，并非孤例。当制度奖励“好看数字”而不是真实结果时，造假就会成为理性选择。要根治这种问题，靠问责几个干部已无济于事，只有进行制度改革。

首先要改变以单一增长为导向的考核模式。如果考核只看增速、总量和排名，那么造假就会永远存在。更为合理的考核方式是，增加相关质量指标，如企业存活率、实际税收贡献以及真实就业数据，这些指标的造假难度相对较大。

其次，需建立资金到账核验制度。招商数据必须与银行流水挂钩，没有到账的资金不能计入正式统计。这种技术性约束，往往比口头要求更有效。理论上，招商数据应经过多重核验，包括项目备案审核、资金到账核查、审计抽查和统计复核。只有让监督机制真正发挥作用，有实质的约束力，监督才会有威慑力。

其三，应提高造假成本。造假成本低，造假就不会停止。必须做到一经发现数据造假，终身问责，包括行政处分、职务调整及经济责任追究。当造假成本过高，造假自然会减少。同时，应建立对真实上报的制度保护。基层干部不敢说真话，往往是因真实数据可能带来风险。如果建立对真实上报的免责机制，允许未完成指标，就会减少虚报的冲动。只有当真实成为安全的，虚假成为危险的，造假行为才能真正减少。

历史最深刻的启示，从来不是某个事件，而是某种逻辑。只有当一个系统不再奖励虚假数字，而是奖励真实结果时，上述“无奈”才会真正消失。制度改革的真正目标，不只是让人更努力地完成指标，而是要让人能够诚实地面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