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位的“多元评价”让教育回归本质
2025/11/15 | 作者 周兼明
摘要:这意味着,中国高等教育开始承认知识的另一种形态,它不再仅限于文字,也可以表现为技术、工程、发明、创作等。
近日有媒体报道,清华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通过,授予2019级工程博士研究生聂海亮博士学位,他是清华首位以“实践成果”而非传统论文形式获得博士学位的学生。在此之前,中国所有博士生几乎都必须完成学位论文这一环节。论文被视为“科研的终极证明”,也是学术共同体的入场券。如今,清华这一评定,意味着一种长达数十年的学术制度开始松动。
在今年首批毕业的2100多名专项试点工程硕士中,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有67人,占比3%左右。用教育部学位管理官员的话说,这个看似不大的比例,是一次“破冰之举”。这些变革并非高校自作主张,而是制度更新的结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已于今年1月开始实施,该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硕士、博士学位申请人可通过“规定的实践成果答辩”获得学位。这是中国首次在法律层面,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置于同等地位。这意味着,中国高等教育开始承认知识的另一种形态,它不再仅限于文字,也可以表现为技术、工程、发明、创作等。这是一场静水深流的教育变革。
自1980年代建立现代学位制度以来,大陆的学术评价体系长期受制于“论文中心论”。无论是本科毕业、硕士答辩还是博士学位授予,论文都是难以替代的环节。论文不仅是学术训练的形式,更成了一种意识形态,成为现代学术制度的主要标志。然而,这种论文崇拜,也显露出不少困境。在不少专业,论文已成形式主义的代名词。无数学生在导师指导下,机械地拼凑数据、复制模板、编造结论,只为过关。论文不再是思想表达,而是制度考核的工具。大量论文中的“洗稿”“灌水”“抄袭”“低质量”等现象,正是这一病灶的反映。
这场变革的意义,并不是要取消论文,而是要建立一种多元评价的学术秩序。过去的学位制度学术观单一,似乎只有通过论文,知识才能被验证、被传递、被认可。然而在现实中,知识早已呈现多元形态,创新成果往往是“能用的”,而非“能写的”。
这些高校的探索,折射出一种教育哲学的转向。它意味着,学位不再只是对知识储备的认证,而是对创新能力、应用能力、综合能力的评价,实践也成为一种知识表达。它也意味着,大学将从封闭的学术环境走向“社会互动”,学位授予不再是象牙塔内的论文评审,也需要将社会实践、产业创新、技术转化、文化影响力等指标纳入体系。知识的价值,不再只取决于它是否“被写下”,而是看它是否能“被应用”“被验证”及“改变世界”。
当然,允许“实践成果”替代论文,并不意味着放弃学术的严谨性。它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何评估“实践成果”的科学性与原创性?这才是制度设计的真正难题。论文之所以长期被视为可靠的学术形式,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套可验证的逻辑标准,可被同行评议,可被复制或反驳。但实践成果往往是个案的,也有其特殊的语境。一个工程项目、一件艺术作品、一项发明专利,如何量化其创新程度?谁来评审?评审标准能否公开透明?这些问题若处理不好,新的制度就可能从论文形式主义,滑向“成果功利主义”。论文曾经成为学术装饰,实践同样可以沦为成果表演。
因此,实践型学位要健康运行,需建构起科学化的评价机制,评审机制也需多元化。目前高校教师多为学术型人才,实践型人才很少,只有让学术专家与行业专家共同组成评审委员会,才能确保评审既有理论眼光,又对实践成果形成客观评价。监督机制的透明化也很重要,所有以实践成果授予的学位项目应向社会公开成果、评审过程与结论,接受同行和社会监督。
不仅硕士、博士能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浙江农林大学等高校已相继允许本科生以高水平竞赛、创新项目、发明专利等成果替代毕业论文(设计)。这些变革也在倒逼高校和高校教师做出改变。当学术评价变得多元化时,高校也需改变教学导向,实现从“论文生产线”向“创新孵化器”的转型。教师角色同样需要改变,教师不仅要懂理论,还需懂应用,能带学生解决实际问题,实现从论文导师向“项目导师”的转变。学术界与产业界、艺术界、社会领域之间的壁垒,不会再像过去那么森严。学术共同体的价值观也将被修正,学术不再是孤立的象牙塔游戏,需要融入社会、产业、文化的开放体系中。这将使“知识生产”能回归到它的公共性,以服务社会为最高目标。
这场教育变革的目的,不是让学生“更容易毕业”,而是让学位更能代表真实的能力。学术与实践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互为支撑。理论的深度,能保证创新不流于浅薄;而实践的广度,也能让理论不至于空洞。所以,未来高等教育的理想状态是,博士既能写论文,也能做成果;本科生既能创作,也能论证。到那时,学位证书代表的不只是文凭,更是一个人真实能力的凭证。
论文从来不是学术的唯一尺度,创造力才是学术的核心。学术从来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对世界的理解、改造与呈现。知识的价值,不在形式,而在创造;不在语言,而在行动。未来,当更多高校、更多学科、更多学生加入这场知识形态的变革时,我们或许会看到这样一种景象:有人用论文思考世界,有人用实践改变世界;有人在书桌上发现真理,有人用双手创造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