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3日晚7点，经过长达10小时的听证后，美国政府前乌克兰问题特使库尔特·沃尔克满脸疲倦，走出国会众议院的大门。

在国会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举行的闭门听证会上，沃尔克声称，对美国总统特朗普于通话前一周冻结对乌克兰4亿军事援助一事“知情”，但特朗普没向他解释冻结援助的原因。随后，众议院民主党调查人员公开了沃尔克和另两名美国外交官就此事进行讨论的短信。

作为“电话门”中的关键人物，沃尔克已于9月27日宣布辞职。此前，他涉嫌帮助特朗普的私人律师联络乌克兰官员，以调查特朗普的竞选对手、前副总统乔·拜登的“黑料”。

随着第二位检举人的出现，民主党人开足马力进行弹劾调查。在向国务院及白宫发出传票后，当地时间10月7日，众议院主导弹劾调查的三个委员会继续向国防部和白宫预算办公室发出传票，寻求与特朗普决定暂停乌克兰军事援助决定相关的文件。

“通俄门”尚未尘埃落定，特朗普迎来其政治生涯最大的一轮风暴。在美国历史上，只有1868年的约翰逊总统和1998年的克林顿总统经历了正式弹劾程序，但最终都被宣告无罪。1974年，涉入“水门事件”的尼克松总统选择了提前辞职，以避免正式被弹劾。

由于参议院仍然由共和党掌控，外界普遍认为，最后弹劾成功的几率不高。然而，“电话门”事件依然让白宫多名高层卷入其中，并持续引发国际外交地震，势必将给特朗普的大选前景带来重创。

“电话罗生门”搅动美国政坛

尽管弹劾调查令国会气氛空前紧张，民主党候选人烧烤大会仍于9月21日在被称为“大选第一线”的爱荷华州波克县如期举行。大约有1.2万人参加了此次活动。

民主党候选人烧烤大会距今有48年历史，始于1971年爱荷华州的民主党集会。自2003年起，集会开始邀请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参会，候选人通过摆摊设点宣传政策，与选民拉近距离。

前副总统乔·拜登头戴印有自己名字的蓝色棒球帽，身穿蓝色polo衫现身大会，看起来精神矍铄，并未受到“电话门”事件的影响。他的身后，一群穿着印有“拜登”字样T恤的支持者手举横幅跟随其前进，成为现场气势最庞大的团队。他们还举办了“拜登节”，为到场民众准备了丰富早餐和娱乐活动进行庆祝。

作为旋涡中的话题人物，拜登在爱荷华州的一个筹款活动上否认了行为不检的传言。他表示，特朗普的行为“令人担忧”，并支持弹劾调查，但前提是特朗普配合这次调查。

从宣布参选开始，拜登一直被外界视为2020年大选中特朗普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今年3月发布的一份17州联合民意调查显示，特朗普在一些主要“铁锈州”的支持率上均输给拜登，而这些州是2016年选举时共和党的重要票仓。

7月底的一通电话，让特朗普和拜登的关系由“隔空传话”转向“枪林弹雨”。自9月第三周起，《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等美国媒体陆续披露一名来自美国情报机构的“吹哨人”于8月12日通过内部渠道发起的举报。

该名“吹哨人”称，特朗普曾于7月向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施加不当压力，要求对方调查一名政治对手，同时扣留了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作为条件。媒体普遍认为，这起投诉中，特朗普的目标很明确——为了打压拜登的竞选势头。

9月24日，美国众议院议长、民主党人南希·佩洛西宣布对特朗普正式启动弹劾调查。在外界的压力下，白宫于次日公布了特朗普与泽连斯基在7月25日的通话记录。这份长达五页的文件中，特朗普在通话时提到了美国的援助，但没有明确将他的请求与援助解冻联系起来。

特朗普向泽连斯基说道：“关于拜登儿子的传闻很多，有说拜登叫停了（乌克兰对其子的）起诉，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一点。如果你可以与司法部长一起做些事的话，那会不错。”泽连斯基回应说，他会让乌克兰新任总检察长调查相关情况。

特朗普口中的传闻，指的是拜登小儿子亨特担任乌克兰最大私营天然气公司布里斯马董事一事。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亨特于2012年加入海军预备役，有少尉军衔，两年后因验出吸毒被美国军方开除。2014年，拜登获奥巴马授权处理乌克兰相关事务，亨特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担任起布里斯马的董事。但在拜登今年宣布参选后，亨特辞去了董事一职。

这份通话记录震惊了美国政坛。通话内容公布几小时后，众议院全票通过一项决议，要求政府向国会公布检举人的投诉内容。在和检举人达成一致意见后，美国国会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于9月26日公布了这份匿名检举信。

2019年9月24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众议院议长、民主党人南希·佩洛西宣布正式启动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弹劾调查。引起事件的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通话记录于25日被公开，匿名检举人的投诉内容也在26日被公布。

“吹哨人”在信中详述了特朗普与泽连斯基的通话过程，并称自己从多名美国政府官员处得到情报，特朗普正利用其公权力寻求外国势力干预2020年的总统大选。今年以来，至少6名美国官员向其通报了上述行为细节。

“吹哨人”还称，白宫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措施“封锁”上述通话内容记录。自5月起，事件中的关键人物——特朗普的私人律师朱利安尼绕过国家安全决策程序，直接与乌克兰官员进行沟通，在基辅与华盛顿之间传话。司法部长巴尔也牵涉其中。

在上任不久的泽连斯基看来，卷入“电话门”实属不得已。9月25日，在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的他回应称，“我是一个独立国家的总统，没有人可以向我施压。”乌克兰外长普里斯泰科也否认特朗普在电话中向泽连斯基施压，强调乌克兰不会参与美国内政。

全力推进弹劾的民主党人

让时间倒回至弹劾调查启动的24小时前，我们可以清晰看到在这一重大决定来临前，佩洛西本人乃至民主党经历的转变。

当地时间9月23日晚10点，佩洛西在飞机上翻阅了《华盛顿邮报》专栏，并撰写了弹劾声明的初稿，但这份手稿被她落在了飞机上。“她知道这份稿子有可能改变美国的历史进程，也改变她自己的政治生涯。”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如此评价。

9月24日，宣布启动弹劾调查的4小时前，佩洛西在一个非公开会议上告知众议院235名民主党人这个决定。当天下午，佩洛西致电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斯坦尼·霍耶，表示她已转变“立场”，将对特朗普发起弹劾调查。

此前，作为党内温和派的佩洛西一直压制着民主党内要求弹劾特朗普的声音。自上任之初，佩洛西就明白这将给民主党带来严重的政治风险，反而会增加特朗普连任的可能。但“电话门”事件发生后，170多名民主党人站出来支持弹劾调查，佩洛西动摇了。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刁大明认为，佩洛西态度的转变，除了民主党内对于弹劾的呼声越来越高，另一方面，她并非真为了通过弹劾将特朗普罢免，而是在大选之前给特朗普扣上一个“被弹劾”的污名，从而使其选情变得胶着。

检举信的公开，加速了民主党人推动弹劾调查的进程。据CNN报道，即使在为期两周的休会期内，佩洛西也表示“将通过一系列电话会议”使所有人保持在最佳状态。众议院下属三个委员会先后向白宫和国务卿蓬佩奥，以及特朗普的私人律师朱利安尼发放传票，要求对方提供与展开弹劾调查有关的文件。

不过，这并未得到白宫行政团队的配合。“白宫向弹劾调查宣战。”《纽约时报》在10月8日的头条报道中如此形容白宫法律顾问西波隆致信民主党人的举动。在这封信中，西波隆明确表示特朗普及其团队不会配合众议院发起的弹劾调查，并强调弹劾调查是“毫无根据”“在宪法上无效的”。

一名高级政府官员在电话中告诉CNN，“他(特朗普)不会让政府参与这项违宪调查，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和他的政府不会参与这项调查过程”。这位官员还说，他不想尝试预测未来的事情，“我们必须看看事情是如何发展的”。

《今日美国报》评论称，白宫、共和党同民主党在弹劾调查启动程序上的纠缠反映出弹劾引发的政治压力。各方将继续在这一问题上展开舆论战和法律战。

形势胶着之际，美国极右翼网站布赖特巴特新闻网记者帕特里克·霍利于10月4日在推特上爆料称，佩洛西的儿子保罗曾于2017年访问乌克兰，并就商业事宜会见了相关政府官员。帕特里克称，保罗在天然气公司Viscoil Group担任董事会成员，并担任其关联公司NRGLab的高管，两家公司均在乌克兰开展业务。

在NRGLab公司拍摄于2010年的一则宣传视频中，佩洛西出现在现场，与大众谈论了节能技术的发展，视频后半部分，保罗对着镜头做了自我介绍，侧面证实了他的履历。据悉，南希·佩洛西育有五个孩子，保罗是其唯一的儿子。截至发稿前，民主党及佩洛西本人尚未对该视频作出回应。

共和党人并非统一战线

面对日益增多的威胁，特朗普“火力全开”，他指责弹劾调查是“一场骗局”，继续攻击拜登父子贪腐，痛批“揭密者”是“鼠辈”，并在推特上大骂佩洛西和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希夫，称他们“犯有严重罪行，甚至叛国罪”。

特朗普的女儿、白宫高级顾问伊万卡也出面表态，强调民主党试图弹劾特朗普并不会妨碍白宫最重要的事——“为美国民众而战”。

对处于风暴眼之中的共和党人来说，这无疑是漫长的一周。一些共和党参议员选择沉默，对外宣称“并未准备好谈论这些问题”，另一些人则坚定站在了总统一侧。

特朗普的密友、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凯文·麦卡锡在记者会上辩称，特朗普只是要求乌克兰对腐败现象展开调查，并打消了媒体关于保守派的共和党人是否会转变态度的疑虑。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参议员马克·卢比奥则称，特朗普要求别国调查拜登的言论并不是认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但随着“电话门”相关文件逐个曝光，唯一保持乐观的人或许只有特朗普。事件发酵后，在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的特朗普连发十余条推特表示不满，并将此次弹劾行为称作“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最具毁灭性的猎巫行动”。但不久后他承认，电话会议召开一周前，他暂时冻结了近4亿美元的对乌援助，但否认这样做是为了向乌克兰施压，而称是为了迫使欧洲向乌克兰政府提供更多援助。

当沃尔克10月3日出席完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举行的闭门听证会后，众议院公布了他和另两名美国外交官讨论如何处理特朗普提出的调查拜登父子要求的短信。

短信显示，沃尔克向泽连斯基首席助理安德烈承诺，让乌克兰领导人访美，作为乌克兰调查拜登的交换。沃尔克甚至为其起草了一份“乌克兰官员宣布开启调查”的草案，其中写道：“我们打算对所有事实开启公正透明的调查，包括涉及布里斯马公司和2016年美国大选的事件，以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乌克兰不是第一个被特朗普提出此类要求的国家。CNN引述两位消息人士的话称，特朗普6月18日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通电话时，也曾提到过拜登和沃伦这两位可能出线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10月3日，特朗普在白宫草坪上向记者表示，中国应对拜登父子展开调查，“因为（拜登家）发生在中国的事和乌克兰一样糟糕”。

特朗普指责亨特2013年利用陪同父亲访华的机会，为其私人基金获利15亿美元，亨特则通过发言人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目前尚无证据显示，这位前副总统和他的儿子有腐败行为。不过，据报亨特在拜登访华期间安排自己的中国商业伙伴与其握手，引发外界指责亨特以权谋私。

在白宫内部，关于总统与外国领导人通话内容“越线”的担忧早已存在。“早在‘电话门’之前，特朗普政府中就有人感到不安，他们对这些通话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白宫官员向《华盛顿邮报》表示。

面对政治危机，并非所有共和党人都选择了统一战线。CNN于9月30日发布的民调显示，将近三分之二的共和党人“不希望弹劾总统”，支持弹劾的人中，自由派及温和派共和党人的比例显著上升。

10月5日，有“特朗普党内宿敌”之称的犹他州共和党参议员米特·罗姆尼公开批评特朗普寻求外国帮助来挖掘政治对手的丑闻，称总统要乌克兰和其他国家来调查拜登展现出了史无前例的无耻，也犯下了令人震惊的错误。对此，气急败坏的特朗普在一条推文中呼吁“弹劾”罗姆尼，网友则纠正称，参议员是不能被弹劾的。

第二名“吹哨人”的出现，更将特朗普的防线炸开一个洞。据悉，该名检举人同样就职于美国情报系统，目前已与情报系统内部监察部门进行过谈话。据美国NBC披露，这位正在考虑是否正式提出举报的检举人，是美国情报界检察长阿特金森问询的多名官员之一。与第一名“吹哨人”不同，该人士被认为掌握有该事件的“第一手信息”。这预示着“电话门”将会愈演愈烈。

“驴象相争”只会两伤

根据美国宪法，如果有足够多的议员投票认定总统犯有“叛国罪、受贿罪或其他严重罪行和不检行为”，国会可以在总统任满前解除其职务。

按照相关程序，国会众议院下属三个委员会负责弹劾调查，之后将案件提交至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若认定调查充分，众议院全院将进行表决，只要有一项弹劾条款获得简单多数支持，总统即被弹劾。随后案件移交参议院，如三分之二参议员认定总统有罪，总统则被解职。

而在由共和党把持参议院多数席位的情况下，让其批准对本党总统的罢免几乎不可能。但这并不代表“电话门”对特朗普毫发无伤。

事件爆发两周后，美国民众对“是否弹劾”的民意支持率出现了不利于特朗普的“死亡交叉”——《华盛顿邮报》10月8日的民调显示，58%的民众支持众议院对特朗普发起弹劾调查，只有38%的人不赞成。49%的民众表示，他们同意弹劾特朗普并将其免职。在前几次民调中，支持弹劾的民众呼声并不高。

英国《金融时报》评论称，截至目前，特朗普几乎爆炸式的反击火力，不断曝光了自己干预司法、牵扯进境外势力的事实。于政治层面上不仅没有降温作用，反而火上浇油、坐实了民主党人的弹劾指控。

2019年9月26日，美国纽约，当地示威者手举抗议标语，支持针对总统特朗普进行的弹劾听证会。“电话门”事件发生以来，支持弹劾的人数不断增多。

对拜登来说负面影响同样显现。尽管民主党公开表示，未有证据证明拜登父子在乌克兰存在违法问题，但拜登仍承受了来自党内的压力。同样参加2020年党内候选人竞选的参议员迈克尔·本内特在被问及拜登在乌克兰的商业往来时，向媒体表示“最好不要涉及这样的事”。部分民主党参议员承认，对于亨特在乌克兰的工作，拜登可能需要向公众解释更多，但“重点应放在检举人对特朗普的举报上”。

拜登曾发表声明称，他不会让竞选团队将关注点放在特朗普如何通过“滥用权力”来困扰他的家人。事实却是，他的选情陷入胶着。最新出炉的两项美国全国性民调中，偏向激进自由路线的沃伦均击败温和中庸派的拜登，成为民主党内支持者最青睐的总统提名人选。

蒙莫斯大学10月2日公布的民调显示，沃伦的支持率为28%，拜登为25%。而在昆尼皮亚克大学9月25日公布的民调中，沃伦斩获了27%的民意支持，超出拜登两个百分点。今年第三季度的筹款数据上，拜登共筹得1520万美元，远远少于桑德斯的2530万美元和沃伦的2460万美元。

“当民主党加速开启弹劾调查时，共和党阵营和民意也会聚焦于对拜登父子的争议行为展开调查。”刁大明向《凤凰周刊》解释说，这意味着，随着调查的推进，拜登将与这些传闻持续“绑定”，十分不利于他的党内初选。

对民主党来说，此次弹劾调查的性质更多是政治调查，而不是由独立检察官开启的司法调查。自特朗普上台以来，“弹劾与否”一直是民主党内的重要议题。中期选举时，民主党表示要发起弹劾的承诺，实践承诺只是时机的问题。“除了共和党在参议院的优势，就政治影响而言，民主党开启的弹劾调查程序并无意义，反而会助长共和党强化其基本盘、动员选民投票的积极性。”刁大明说。

根据众议院历史学家办公室的统计，众议院共发起过60多次弹劾程序，投票弹劾过15名联邦法官、1名参议员、1名内阁秘书，以及约翰逊和克林顿这两位总统。但在美国历史上，总统在大选前夕遭到弹劾调查尚属首次。

由此来看，“电话门”事件不会有绝对“赢家”。特朗普虽面临弹劾危机，但传统支持共和党的势力范围仍会选择支持他，短时间内“电话门”不会立刻对其支持率造成显著影响。拜登的副总统经历和任期内的清白声誉曾是其重要的加分项，但随着“电话门”的发酵，初选开始时的优势或将不复存在。

亦有人将克林顿在1998年遭遇的弹劾与此次“电话门”事件作对比。有观点认为，与当年相比，两党总统候选人应该了解到，收获选民支持度的关键在于“保持处理日常事务的正常状态”。“但那已是20年前的事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白宫记者乔什·格斯坦说，“那会儿还没有特朗普这样的人来打破所有规则，推特也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