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28日，日本东京，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副相兼财务大臣麻生太郎出席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会议时，显得疲惫不堪。

春分之时，日本首都东京迎来一场飞雪。而在位于千代田区的国政中心永田町，日本政坛也因一年前的森友问题迎来一场刺骨的“倒春寒”。

围绕向森友学园出售国有土地的问题，日本财务省总括审议官太田充4月9日承认，该省职员曾向森友学园提议杜撰个掩人耳目的说法，使得该学园低价买到国有土地一事合理化。他说：“去年2月20日，财务省财务部门一位职员联系了森友学园的律师，建议他们对外宣称，在清除垃圾时，花了很多钱，动用了上千辆卡车……但森友学园的律师未就这通电话采取任何行动。我们要求森友学园说一些不真实的事情，这是错误的。”

该消息被认为会进一步加大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因丑闻辞职的压力。永田町会发生怎样的激变？谁又将是这场混战中的接盘手？

捅娄子的第一夫人

东京涩谷区一栋带直升电梯的三层豪华私宅，3楼是首相安倍89岁母亲洋子居住的地方，2楼是安倍夫妇的空间。据悉，安倍从2月下旬就减少了回私邸的次数，多是从首相官邸直接到国会上班。

日本第一夫人安倍昭惠原本预定出席3月18日的佐贺马拉松大赛，也因事态骚动被迫取消。有八卦杂志爆料，她唯一能做的是在家看YouTube，几乎每日更新的Facebook也于3月11日停止更新。随着去年2月森友事件的曝光，这位第一夫人便成为“地价门”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其涉嫌促成以超低价格将政府土地卖给右翼团体森友学园，并出任其正在兴建小学的名誉校长。

在大阪府丰中市野田町，森友学园以1.34亿日元的成交价租借到市场估价为9.56亿日元的8770平方米国有土地，而一街之隔的另一块国有土地却售出14.23亿日元。“这块土地埋有生产废料和生活垃圾，垃圾处理费需要8.19亿。”森友学园的辩解并未得到认可，随后爆出其从土地原来所有者国土交通省大阪航空局获得1.32亿日元的垃圾清理费。最终，森友学园仅以200万日元的超低价租借到这块国有土地。

这要归功于森友学园前理事长笼池泰典——日本最大右翼团体“日本会议”大阪分部代表，一位深得日本政府青睐甚至讨得首相安倍欢心的人物。早在2015年，森友学园就收到过国土交通省木造住宅振兴室的6200万日元补贴和大阪府4000万日元的绿化项目补贴。2016年10月，日本防卫大臣稻田朋美在给笼池颁发感谢状时说：“深切理解日本防卫和自卫队任务重要性，常年为培育防卫基础和提高自卫队士气做贡献。”

笼池更有名的“功绩”，是颁发了一套右翼的教育方针——《教育敕语》。该课本是森友学园旗下幼儿园的教材，是一本含有侮辱、仇恨中国人和韩国人言论的军国主义时代教材。2015年的秋季运动会上，4名宣誓的儿童在台上用稚嫩的声音说出“守护钓鱼岛、竹岛、北方领土”、“把日本当做坏蛋的中国和韩国要改变想法”、“国会通过安保法案真是太好了”等内容。该校学生2013年在音乐会上演奏军歌《空之神兵》，2015年在大阪护国神社举行的“同期之樱歌咏会”上演奏《军舰进行曲》……

“这种教育理念和如今的日本社会有着巨大落差，不只是左派，一般市民甚至右派都无法认可。”日本企业（中国）研究院执行院长陈言分析说。但森友学园并未停下右倾脚步：其所兴建的小学为日本首家神道小学，并以安倍晋三纪念小学为名进行募捐，首相夫人安倍昭惠照片和致辞赫然出现在学校网站的主页。2014年4月，安倍昭惠访问过森友学园开办的冢本幼儿园，据称被当时的“教育成果”感动落泪。

“安倍昭惠的思想也是极右的，包括在森友学园的一些讲话和安倍晋三如出一辙。据说她曾表示‘希望整个日本社会可以再向右一些’。”陈言直言，她过于外露的右倾思想使得安倍的民意产生逆转。很多证据也将矛头直指安倍昭惠：在一封3月28日公开的“求援信”中，写信人是笼池泰典，收信人是辅助安倍昭惠的政府专员。在野党方面说，这封“求援信”发出不到一个月后，笼池就感觉“如有神助”，顺利地用超低价买到国有土地。

政府机构的“忖度”之风

去年7月31日，随着大阪地方检察厅以涉嫌骗取中央政府补助金诈骗为由逮捕拘押64岁的笼池泰典及其妻子，“地价门”事件声浪渐小。但不到一年，该事件因日本《朝日新闻》曝光14份被篡改的文件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2018年3月9日晚9点，日本财务省2层，身穿黑色西服的前国税厅长官佐川宣寿从大臣室出来，在走廊上接受了20分钟采访。他表示“由于担任理财局长时期欠缺与国会的对应，招致国会审议的混乱”而辞去国税厅长官职位，并低头谢罪5秒钟。两天前，近畿财务局一名曾参与森友学园购地案的政府职员被发现在家中自杀。

作为国家行政长官的佐川宣寿在国会回答问询时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撇清该事件与首相安倍以及财长麻生太郎的关系。

篡改的14份裁决文书是2014年6月到2016年6月做成的。森友学园当时向财务省提出租借国有土地8年，但财务省原则上只能批准3年，超出时间需要获得财务省理财局长的“特例处理”。篡改的文书正是“特例处理”的手续文件。

2015年2月和4月做成的2份特例承认裁决文书中，安倍昭惠的名字被删除。其中记载了笼池泰典2014年4月的一段话：“我带昭惠夫人查看现场，夫人对我说‘这块好地，请向前推进’。”2015年5月，贷款契约裁决文书中除了“特例内容”、“本事件的特殊性”之外，“贷款的估算数额”等记载内容也被删除。原本介绍项目经过的3页纸，篡改后只保留不到1页的内容。2016年6月出售契约裁决文书中“接受请求，关于价格等协议结果”等语句也遭到删除。

一石激起千层浪，瞒报、篡改文书的案例不仅仅出现在财务省。厚生劳动省在对工作方式改革相关法案“裁量劳动制”进行的调查中，由于比较不恰当而提供了有缺陷的数据；前文科省次官承认日本学校法人“加计学园”新建兽医系计划的记录文件属实；防卫省4月２日突然宣布找到总计约1.4万页的伊拉克行动日志，使得防卫省及自卫队陷入集体“瞒报门”……

为什么日本政府各部门纷纷爆出篡改瞒报丑闻？这要提及当下的流行语——忖度，意思是不用上司发话，自己推断出上司的心思并贯彻执行，出了事自己担责的行为。因森友学园问题的持续发酵，该词也成为日本媒体与互联网上的高频词。

在安倍参加的国会质询中，出场作证的相关人士多次用到这个词。“首相不方便自己说出来的事，我们就来替他办。”去年5月加计学园丑闻爆出时，日本文部科学省前事务次官前川喜平如此表示。据报道，由安倍友人担任理事长的加计学园计划利用政府的国家战略特区制度，在爱媛县今治市新设冈山理科大学兽医系。就在最近，安倍的一名前助理出面否认一则媒体报道，该报道指称他曾插手协助首相友人取得设立新兽医学校的许可，这是安倍涉入“亲信门”丑闻的最新进展。

为什么要忖度？陈言认为，安倍内阁直接负责官员人事制度的任命管理成最大要因：“如果你不对安倍表示忠诚，不对他的政策作出事先预测并采取相关行动的话，官职很难保全或提升。这是日本政治制度中出现安倍一强体制以后显现出来的矛盾。”

舆论的忌惮与谨慎

日本媒体对政府也存在忖度之嫌。森友学园事件爆出后，NHK电视台内部要求不要把该新闻放在头条，也不得使用安倍昭惠的照片等。今年3月2日《朝日新闻》揭发财务省文件造假后，不少媒体质疑这是《朝日新闻》对安倍的反击。

这要追溯到安倍与《朝日新闻》的恩怨。第一次安倍执政时期，《朝日新闻》曾对安倍“摆脱战后秩序、建设美丽国家”的执政纲领提出过严厉批评。森友学园与加计学园问题上，由于《朝日新闻》一直对安倍持批评态度，将二次安倍内阁成立后转好的关系打回原状。

据《朝日新闻》披露，森友学园曾提出过一个意向书，把新设立的小学命名为“安倍晋三纪念小学”。对此，安倍在国会质询时表示不存在这份意向书：“（朝日的报道）完全是撒谎”。等《朝日新闻》拿出证据，安倍依然认为这些报道是“可怜、凄惨的辩解”。这种强硬表态也让很多媒体在谈到财务省造假一事时，必定会谨慎用上“据朝日新闻报道”。

日本主流媒体的谨慎可见一斑：3月12日财务省承认对文件进行“改写”以后，13日《朝日新闻》的大标题是“财务省公文书被篡改”，《每日新闻》和《东京新闻》标题是“森友14文书被篡改”。但《日本经济新闻》的标题是“为了保持与国会答辩的一致性而做了改写”。《产经新闻》也用了“改写”一词。《读卖新闻》仅仅说“消除了15页的森友文件”。而到了3月26日，当安倍将“改写”称之为“篡改”后，《读卖新闻》《日本经济新闻》不再谈“改写”，而直接说“篡改”。

政治评论家森田实表示，自己观察日本政界约50年，还没见过哪个首相像安倍这样一直追着某个媒体不放。他援引田中角荣的话说：“政客遭受批评理所当然，但如果政客反过来指责批评自己的机构，会被看成幼稚的行为，还会引起党内不满。”森田实认为，安倍的举动实际是在模仿美国总统特朗普，对自己不喜欢的报道就骂回去。

安倍一强体制正在崩塌

从樱花初开到满开花落，首相官邸前高举“倒阁”、“安倍辞职”讽刺漫画和海报的人群接踵而至。夜幕下，在野党干部也相继加入抗议队伍。共产党书记局长小池晃高举麦克风说：“这样的行为无论保守还是革新派，无论左右都是不允许的。”

日本共同社3月31日、4月1日实施的全国紧急电话舆论调查结果显示，围绕森友学园文件篡改问题，65.0%的受访者“认为首相安倍晋三有责任”。

不过，由此判断安倍即将下台为时尚早。《读卖新闻》3月实施的全国民意调查显示，安倍内阁支持率为42%，较上月降低6个百分点，不支持率为50%；共同社于同期举行的民意调查显示，安倍内阁支持率为42.4%，比上月增长3.7个百分点，不支持率为47.5%。尽管其支持率不断下滑，但还没有到20%的危险水域，更没有出现断崖的惨状。

更多分析认为，森友学园丑闻给自民党地方组织带来危机感，内阁支持率的下滑趋势显示出了日本民众对安倍持续增长的不信任感。

对于丑闻频发，自民党之幸是2018年并无国政选举，安倍之不幸是要面对9月的总裁选举。富士电视台评论员小林泰一郎直言，安倍一强体制正在崩塌。据日本财经杂志《DIAMOND》报道，自民党内针对财务省篡改公文问题，中、青代议员乐观认为停损点到“财务大臣麻生太郎辞职为止”，但派阀干部级资深议员们则抱持相当的危机感，认为“也有可能内阁总辞”。

即使躲过森友问题，接下来日美、朝美等频繁的外交风云或许也会给总裁选举新增变数。内政告急之时，安倍近来的对外政策频频出现失误：钢铝关税问题上日本仍在被制裁的名单上，对美外交难以做出成绩；朝美会谈或中朝会谈上，政府被批评处于被告知状态；俄罗斯总统普京的继任让日本在北方四岛领土问题上难以取得进展。目前来看，中日关系的好转似乎是安倍政权近期取得的最大亮点。

“森友学园问题不过是动摇安倍政权的一根导火线。”陈言坦言，更深层次的是安倍在内政外交上的接连误判，这些失误安倍需要负责任，“因此他很可能自行退出总裁选举”。

3月28日，已内定为额贺派会长的自民党总务会长竹下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表示，9月总裁选举基本可以排除安倍参加的可能性。对于接班人，竹下表示，如果从党内或者安倍指认的话，政调会长岸田文雄的可能性较大；如果是党内进行竞选，地方势力比较强大的前干事长石破茂也有可能。

2018年3月9日，日本国税厅长官佐川宣寿确定辞职意向后被记者团团围住。佐川在担任财务省理财局局长时，就向森友学园出售国有土地问题的答辩，被在野党指为“虚假”，引发了国会审议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