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史上“最冻人”的韩国平昌冬奥会开幕式上，来自北方的贵宾为这场盛会带来暖意。金正日的四女、金正恩最信任的胞妹——金与正来到此处。这是朝鲜金氏家族“白头山血统”成员自1950年朝鲜战争以来第一次踏上南方土地。

这位据称30岁的女性是朝鲜的政治红人，现任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第一副部长。她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曾一同留学瑞士5年，如今不仅负责安排兄长需出席的一切活动，还常站在他身后接过别人献上的鲜花，被视为“影子随行”。平壤干部圈里传言“所有事情都通过与正同志”，甚至说她是“第二号”实权人物。

金与正的风头甚至盖过朝鲜代表团团长金永南。金永南1998年出任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长以来连任至今，是朝鲜名义上的国家元首。韩国人关心这位90岁的老人能否受得了零下15度的严寒。既然金永南只是国家外交的象征性存在，韩方更加期待金与正的到来，因为她才是金正恩的特使，能替最高领袖传递消息。韩国青瓦台发言人金宜谦指出，金与正访问韩国体现了朝鲜方面缓和半岛局势的意志。

2018年的新年贺词里，金正恩提到要把平昌冬奥会打造为一场大型的民族庆典，被认为是他软硬兼施策略中“软”的一面。舆论普遍认为，金正恩欲将朝鲜参加冬奥会作为离间美韩关系的一颗棋子，借此削弱国际社会对其核武器和导弹项目的制裁。

拉拉队时隔13年归来

金与正给外在的柔和印象，跟一道来韩的朝鲜艺术团和拉拉队一样，堪称朝鲜的“武器”。

一袭鲜红色大衣的229名美女拉拉队员，坐火车走京义线，于2月7日抵达韩国的南北出入境事务所，随后换乘韩方准备的大巴车，奔赴奥运村，吸引上百家媒体关注。

韩国统一部次官千海成于2月7日举行晚宴欢迎到访的朝鲜代表。千海城在晚宴上说：“你们越过韩朝军事分界线来到韩国，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旅程，它重启了韩朝关系。你们为支持韩国和朝鲜运动员所进行的一系列活动和表演，将为韩朝双方扩展和解与合作打下重要的基础，并且释放了和平的意愿。”

参加晚宴的朝鲜拉拉队队长回应说：“现在正处于朝韩关系的缓和期，一度冰冻的朝韩关系现在正在慢慢升温。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一次我们的和平使团从海上、陆路、空中三种方式来到韩国，拉开了朝韩和解与合作新时代的序幕。”

与拉拉队同行的还有跆拳道示范团26人、记者团21人，以及朝鲜体育相金日国在内的朝鲜民族奥林匹克委员会4人。陆路共计过来280人。这当中，金日国在联合国安理会对朝制裁黑名单上，韩国为了冬奥会网开一面。此外，韩国允许朝鲜的火车和轮船入境，都是暂时打破韩国对朝鲜单方面制裁措施。

朝鲜在去年年底就结束了冬奥会拉拉队的选拔工作。229名队员来源与往常差不多，主要来自金星学院和平壤话剧电影大学，均在23岁以下。金星学院也在平壤，是一所专门艺术学校，学制包含4年小学、6年中学、4年大学。它集中了全国的艺术苗子，毕业生被分配到银河管弦乐团、牡丹峰乐团等国家层面的艺术表演团体。平壤话剧电影大学，用于培养朝鲜的电影、话剧、电视、广播人才，包括创作人才、技术人员，也包括演员。

选拔标准是身高160cm以上，170cm档次的优先录取。对选拔者来说，身高比面容更重要。长年食品供应匮乏导致朝鲜人平均身高比韩国人矮7.5cm，男性身高更是将差距拉大到15cm。朝鲜军队对入伍的身高要求，由2008年150cm，降低到2012年的142cm。

这是金正恩上台后第一次派出美女拉拉队到三八线以南，她们的一举一动也代表着国家的颜面，况且朝鲜今日已宣称其为有核国家。“当局教育的核心内容就是‘用文化的威力展现成为核强国的共和国的力量’，改变参与对朝制裁的世界各国对朝鲜的认识，同时还能消除百姓们的不安心理。”有消息人士告诉韩国媒体。

美女拉拉队如何养成

从穿衣、发型、化妆，到走路姿态和说话方式，拉拉队的训练可谓包罗万象。为2014年9月仁川亚运会之行准备的拉拉队，训练了三个月，最终因政治大气候原因未成行。当时培训老师甚至教授大家吃饭时不能出声、餐具要放整齐等环节。那一年，美女们的包、服饰，包括内衣，都是从中国订购的；皮鞋和运动鞋，则是平壤市平川区的一家鞋厂以“第8号产品”专项定制，出发前15天才发给大家。

2014年的拉拉队，据称还有了一项新福利，免费做小型整容手术，如割双眼皮。不过，朝鲜当时已经对一些涉外行业的人员免费提供这类手术。

想入选拉拉队，除了身体素质，思想更得过硬。成员亲密的亲属中不能跟韩国有关系，也不能是“脱北者”家属。上级会考察每个人最近的思想状况，从根源上杜绝有人逃跑。拉拉队里混杂着不少负责监视的保卫部女职员，她们改了名字和年龄，跟大家一起接受拉拉队培训。当然，拉拉队员之间也要相互监视。“拉拉队是进入敌方阵地（南朝鲜）宣传伟大领袖的劳动党的宣传先锋队。”这是2014年拉拉队内部思想教育的核心主题。

朝鲜美女拉拉队在韩国的首次亮相，是2002年的釜山亚运会。288位面容姣好、身材婀娜的女子齐刷刷现身，统一身穿红色短袖、戴白色棒球帽。举全国之力选举出的美女行列，自然震惊世界。神秘美女们的第二次亮相是2003年在大邱举办的夏季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田径比赛。这一次，来了303位美女。

2005年仁川亚洲田径赛，朝鲜派来124位拉拉队员。一些韩国男士甚至做出颇为出格的事，据称，有人潜入拉拉队所在的宿舍去求爱，让警卫人员很苦恼。

124人中，有一位来自平壤金星学院的学生，名叫李雪主。她的出身只能算普通，父亲是空军飞行员，母亲是中学教师。从仁川归来后4年，即2009年，李雪主嫁给了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外界暂时不知这段爱情的缘起，唯一能肯定的是跟她2005年的仁川之行密不可分。李雪主也因此被形容为“平壤版灰姑娘”。

2003年8月20日，朝鲜派遣303人组成的拉拉队参加在韩国大邱举办的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这也是朝鲜派出拉拉队员规模最大的一次。

吃穿住行在内的拉拉队一切费用，按国际惯例当然是由朝鲜出了，可之前全由韩国政府包揽。对于金大中、卢武铉两届政府而言，阳光政策往北边送了这么多钱，不差这点招待费。2002年的釜山亚运会，朝鲜还要求韩国为运输拉拉队的轮船“万景峰92”号加满燃油，朝鲜直接说自己没燃油让船驶回去了。而2014年度的拉拉队来韩之梦破灭，一大原因就是保守派李明博政府拒绝出钱。

这一次，朝鲜同样提出了类似要求。韩国统一部发言人2月7日说，朝鲜要求向停泊在韩国东部港口、作为艺术团住宿场所的“万景峰92号”客货轮提供燃料。该船靠港本身，是违反韩国政府对朝单独制裁措施的破例对待。如果向其提供燃料，令人怀疑与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相抵触，因为决议规定了向朝鲜提供石油精制品的上限。

韩联社认为，拉拉队是在推行南北融合政策的金大中、卢武铉时代被派往韩国的，起到了放松韩国人心理警惕的作用。朝鲜显然希望历史重现，1月举行的南北部长级会谈中，朝鲜方面首席代表主动提及金大中政府就是明证。

韩国民间褒贬不一

平昌冬奥会期间，与拉拉队同样吸引眼球的还有朝鲜艺术团——由三池渊乐团、牡丹峰乐团等6至7个朝鲜艺术团体的顶尖艺术人员组成的三池渊管弦乐团。140多个团员由团长玄松月带队，乘坐“万景峰92号”邮轮访韩，依次在江陵艺术中心和首尔国立剧场进行演出后，从陆路返回朝鲜。

这群姑娘们2月8日晚8时在江陵艺术中心举行首演，这是朝鲜艺术团时隔十五年半再度在韩演出。她们以韩国民众熟知的朝鲜名曲《见到你很高兴》开场，之后演唱的流行歌曲《向着未来奔跑》将气氛推向高潮。每一首歌曲结束后，台下观众都起立鼓掌欢呼。分析认为，她们的演出重新架起了韩朝长期以来中断的文化交流桥梁，具有重要历史意义，也有望对缓解半岛紧张局势起到积极作用。

来自朝鲜东海岸元山港的“万景峰92”号客轮，于2月6日傍晚缓缓靠近韩国江原道东海市墨湖港。挂在船上的朝鲜国旗，很快被换成“朝鲜半岛旗”，它又名统一旗。这艘船有着浓厚的政治象征意义，它是在日朝鲜团体朝总联在1992年募集40亿日元建造的，庆祝金日成当年八十大寿。新船下海后，专门替劳动党在朝日之间运输货物和人物，象征朝日贸易，直到受日本制裁而禁入日本领海。

为了尽可能减少资本主义的“污染”，朝鲜政府禁止乘客们当天下船，让他们在船上解决食宿。韩国政府则在船周围设置禁飞区，韩国市民只能通过望远镜、长焦镜头观察船上的举动。除了欢迎队伍，几百名抗议者在岸边举行示威活动，高喊“反对‘平壤奥运会’”“返回朝鲜”等口号。众人挥舞太极旗和星条旗，还有人当场焚烧朝鲜国旗，焚烧行为很快被警察制止。

2月9日举行的平昌冬奥会开幕式上，朝鲜和韩国两国运动员代表团举着“朝鲜半岛旗”共同入场，比赛期间双方还将在女子冰球项目上组队参赛。这也是继2006年都灵冬奥会后两国运动员又一次携手出现在冬奥会赛场。

韩国总统文在寅将这次冬奥会视为一个来之不易的与朝鲜对话的机会。今年1月，韩国与朝鲜之间进行了3轮对话，讨论朝鲜派团参加平昌冬奥会事宜。这是朝韩双方两年多来首次举行官方对话。一位前统一部官员粗略计算了冬奥会期间韩国人需要为朝鲜代表支付的账单，预计总开销将超过20亿韩元。

韩国政府对平壤表现出的友好姿态却让民间诟病不断。“奉献青春所付出的努力，在政治游戏面前化为了泡影”，“不要来，少作秀了”……是近期韩国网上常见的情绪性话语。一曲名为《平昌遗憾》的RAP在坊间热传：“降下太极旗，升起韩半岛旗/如果不是夺牌圈，就是朝鲜优先/你们没有公正和希望……/全世界嘲笑的平壤冬奥会，我不要。”

1月17日，文在寅视察忠北镇川体育村时，表示女子冰球韩朝联队将“名垂青史”。但不少韩国青年群体强烈反对该联队的组建，为被朝鲜名额替换下去的韩国运动员打抱不平，认为这些收入不高、仅凭兴趣参训多时的运动员沦为政治牺牲品。青瓦台人士表示担忧说：“最近韩国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一切有关朝鲜的问题上都持保守态度，在竞争中疲惫的年轻一代担心组建联队有失公平。”

时代变换，风云激荡，如何面对北方的邻居不仅仅反映韩国政治光谱中左右翼的争议，更体现了2030世代（20-39岁）与386世代（1960年代出生，1980年代成长）之间价值观和理念上的冲突。2030世代见证了延坪海战、天安舰沉没事件、炮击延坪岛事件、木盒地雷挑衅事件等，也多少了解到朝鲜社会的实情，普遍对朝鲜不抱希望。386世代则是进步派总统文在寅的票仓，这代人年轻时在大学校园里阅读各种激进书籍、仰慕主体思想，还积极投身学运。当文在寅阵营里有人指责“青年人群在保守政权的10年里没接受过像样的统一教育”，对方立马回击，“我们是目睹天安舰（击沉）和延坪岛（炮击）的一代人”。

韩国人付出的热情已经收获了诸多不快：1月14日，朝鲜政府反击文在寅的新年讲话时称，“南朝鲜当局者别搞错了。我们不会对给韩朝关系泼冷水的不纯行为坐视不管。”开幕式准备期间，朝鲜曾警告：“如果南韩当局不能妥善管理舆论，管不住嘴巴，一不小心，喜事就会变成丧事。”1月底，朝鲜单方面宣布取消金刚山联合文化演出，理由是韩媒存在恶意报道。就在出发前，朝鲜还反复威胁说，“要知道，搭载我们（去平昌的）代表团的火车和巴士，还在平壤呢。”

“没有一个国民会相信，朝鲜派大规模代表团参加冬奥会并举行几次韩朝对话就能解决朝核问题并给我们带来和平。”有韩国媒体发表社论说，“因此，我们在欢迎朝鲜运动员代表团参加冬奥会，保证冬奥会和平举行的同时，不能为了对话而对朝鲜摇尾乞怜。”

朝鲜保持强硬姿态

对于南北近一段时间的走近，美国总统特朗普曾表示对朝韩之间重启对话持欢迎态度，但对于朝鲜方面的动机美方仍持怀疑态度。

前来参加平昌冬奥会的美国副总统彭斯在2月2日的一场演讲中说，对朝鲜的战略忍耐时代结束了，奥运之行就是为了传递这条简单明了的信息。“美国政府正凭借全新的美国力量，对朝鲜进行前所未有的孤立，并取得了实质性的成果。如果朝鲜继续进行弹道导弹试验并威胁美国，很显然我们会将所有的选项摆上台面。”

彭斯还带来了一位不平常的美国平民客人，他是大学生奥托·瓦姆比尔的父亲。奥托去年被朝鲜扣押，最终折磨致死。彭斯还去参观了被朝鲜鱼雷击沉的天安舰，以及陈列天安舰的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部和西海守护馆。对朝鲜而言，这些举动都充满火药味。

2月8日，文在寅在首尔会见彭斯时称，韩方将借平昌冬奥会力争把朝鲜拉回无核化的对话桌，强调在此过程中韩美“无缝”合作最为关键。彭斯再次强调，美国的决心毫不动摇，守护同盟以及韩国国民的意志坚定不动摇。

基于美方的态度，朝鲜代表团抵达韩国时对外宣称“访问南朝鲜期间无意与美方会面”。朝鲜外务省局长赵泳三强调，“我方代表团前往南朝鲜纯粹只是为了参加冬奥会比赛，我方并不想利用冬奥会这样的体育庆典作为政治空间。我们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朝鲜最不愿意看到的，是美韩在冬奥会结束后就按期开展联合军演，而美国与日本一直催促尽早启动军演。朝鲜官方通讯社朝中社宣称，“美国心怀鬼胎，想要趁早在改善朝韩关系氛围进一步高涨之前进行破坏……问题在于韩国军方好战狂正在倒行逆施，响应美国的战争玩火闹剧。”朝鲜《劳动新闻》更提出警告，“在美国触碰到这片土地的瞬间，哪怕仅是一棵草，特朗普本人的脊椎骨将被折断，美帝则会变成地狱，而原本就十分短暂的美国历史也将随之永远地划上句号。”

为了展示强硬态度，平昌冬奥会开幕前一日，朝鲜在平壤金日成广场举行阅兵式，由头是庆祝朝鲜人民军建军70周年。此前建军节一直是4月25日。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发表讲话说，在美国坚持对朝敌视政策、搅乱半岛局势的情况下，军队更要切实履行保家卫国的使命。这次阅兵并无新意，也不似苏军红场阅兵总会出现神秘“大杀器”，军队规模和阅兵时间都小于去年太阳节阅兵，也没邀请任何其他国家媒体采访报道，更没有现场直播。看得出朝鲜用意，对内高压绝不能因为南北关系或许出现回暖而稍有放松，但又不能过于刺激正在举办奥运盛典的韩国。

国际社会担心的是，此次南北融合不能带来使朝鲜弃核的结果，并且韩国还逐渐接受朝鲜的单方面要求，使得此前建立起来的对朝制裁网一点点瓦解。“这不是长期外交努力的结果，也没有结束潜在的紧张局势。”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朝鲜问题专家迈克尔·麦登警告说：“未来在其他战略问题上的任何互动，无论是针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是离散家庭团聚，都可能会变得更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