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14日，美国芝加哥的室外温度逼近零度。绵绵细雨中，芝加哥大学的数百名师生出席了30岁中国留学生范轶然（音译，Yiran Fan）的追悼会，人们在雨中点亮蜡烛默哀。

五天前，范轶然在一场令人震惊的连环枪击案中不幸身亡。当天下午，32岁的非裔枪手杰森·南丁格尔(Jason Nightengale)肆意开枪射击，致4死3伤。最终在芝加哥北部一个停车场，他与警察发生对峙时被击毙。

惨剧发生后，南丁格尔在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流出：他总是裹在黑色帽衫里，对着视频挥舞着手枪，叫嚣“要炸掉整个社区”。一位遇难者家属悲痛且失望地说：“（他的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本应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接受应有的惩罚。现在反而死了，解脱了。不应该这样。”

2021年1月9日，美国芝加哥北部的埃文斯顿发生枪战，一名枪手被当地警方击毙。此前他肆意开枪射击，致4死3伤。

凶手随机杀人前发布过预告

在1月9日下午的四个小时内，南丁格尔从芝加哥南部的海德公园公寓一路杀到北部的埃文斯顿，整个杀戮过程完全是随机的。

范轶然是这起连环枪杀案中第一个遇害的人。当天下午1时50分左右，南丁格尔来到海德公园公寓停车场，开启这场无差别杀戮行为。他朝范轶然开枪，后者被子弹击中头部，在自己公寓停车场的车里死亡。

据芝加哥警方披露，当天下午2点左右，警方接到范轶然女友的报警。女友告诉警方，自己当时去看牙医，范轶然坐在车内等她。之后她发送短信给对方，但一直没收到回复，觉得不对劲后立即跑到停车场，才发现范轶然已经中枪。凶手使用的是大口径45手枪，子弹壳掉在了驾驶座上。

“这个公寓管理存在漏洞，车库并不是刷卡进的，谁都可以出入。”曾居住过同一公寓的一名中国留学生告诉《凤凰周刊》。据介绍，这个公寓楼一共30多层，一层有保安。其中三人间的性价比最高，一个月平均下来约650美元。公寓门口是校车始发站，开车只需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学校；加上邻近湖边风景好，购物买菜也方便，这里成为很多中国留学生的首选住处。

杀害范轶然10分钟后，南丁格尔走进东南大道4900街区的一栋公寓楼，枪杀了试图阻止他进入大楼的一名46岁女保安，并击中一位77岁正在取信件的女士，目前这名女士仍在抢救中。

14时45分左右，南丁格尔找到了通往东南大道5500街区另一栋公寓楼的后门，他在那里乘电梯去了19层的亲戚家。他用枪指着亲戚让他交出车钥匙，随后他开着亲戚的红色丰田车逃离。

15时左右，他在南好斯提特街的一家便利店实施了抢劫。一位目击者对媒体表示，他看起来不像普通人。他若无其事拿了一瓶果汁，回来的时候突然对着前面的顾客开枪，接着又朝着收银员开枪。这名20岁的男顾客被击毙，81岁的老年女性收银员至今仍在抢救中。

离开便利店后，南丁格尔继续随机击中一名15岁的女孩，这名女孩当时正和她母亲在车里。目前，女孩也被送往医院，情况危急。之后他又大摇大摆地返回便利店中，向现场警察开枪，但未击中。

他接着向北行驶16公里，于17时35分抵达与芝加哥接壤的埃文斯顿，闯入一家零售药店内开了几枪，未打中任何人。他继续过马路，进入一家连锁餐厅，在这里劫持了一名女子，朝她的头部开枪，该女子成为第四名遇难者。

离开餐厅后，南丁格尔开车逃逸，警方在后紧追不舍，最后在附近一座停车场拦下他的车。双方发生枪战后，他当场被警方击毙。

案发前一周，南丁格尔在社交网站脸书上发布了一系列“杀戮预告”。他发布了数十个视频，或大肆宣扬撒旦，或挥舞枪支谈论着“随机杀人”。视频中的南丁格尔口齿不清，语速缓慢。他在一份录音中说：“我要炸毁整个社区。”

其中一段视频中，他穿着黑色帽衫，用黑色领口遮住嘴，穿过购物中心停车场，对着镜头说：“我在找单独活动的人，你懂我的意思。”他把镜头对着一辆SUV，车上坐着一名司机。“我可能会揍他，不，他看起来是个麻烦，我不需要麻烦。”另一段视频中，他掉转摄像头对着一辆白色轿车说道：“独自开车的，这是我的目标，你说我要不要把他干掉？”目前他的脸书平台已被关闭。

南丁格尔是有着多项犯罪前科的人。警方公布的照片中，他绑着长发，留着胡子，穿着黑色T恤衫。此前他曾因多项罪名被捕，包括枪支和毒品违法、非法侵入、使用致命武器的故意伤害、盗窃、家庭暴力和鲁莽行为等。2019年，他还有家暴犯罪记录。

南丁格尔之前曾干过清洁工、保安和出租车司机等工作。在接受《芝加哥太阳时报》询问时，他所任职过的安全公司的老板并没有想起他。一位名叫Annette Nightengale的网友自称是他的姐姐:“我的弟弟精神有一些问题，而且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对所有受害者表示慰问。”

友人沉痛追忆“范导”

由于范轶然热衷话剧，他的朋友们都习惯称其为“范导”。

在芝加哥大学风车剧社的官网上，至今仍能看到2015年终巨献萨特经典话剧《禁闭》的海报。导演和歌曲作词都写着范轶然的名字。演员大合照最中间的位置，便是腼腆微笑着的他。

与范轶然共同合作《禁闭》的一位友人向《凤凰周刊》回忆说，他修过哲学专业，本科也有导演话剧的经验，各方面都很适合做这部剧的导演。

这部话剧从2015年9月开始筹备，到12月初正式演出。每次排练前，他都会用几个小时把要排练的场次细节完整写下来。针对演员站位，他在台本上写道，“三个人站成150度的等腰三角形”。在为演员读台本时，他也会把自己写的哪里灯光灭，哪里灯光起，一字不漏夹在台词中间全数朗读出来。

“难得一见的是，他注重把控所有细节，却又毫不强势，就算要争论也是极其温和的。”据友人说，范轶然还会和舞美人员一起搭建舞台，“舞台上黄色的背景门就是他亲力亲为搭建的。”正是在如此温馨的氛围中，即便话剧结束后，也给剧社留下了很多新社员。

另一名同样就读于芝加哥大学的友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倍感震惊。“我们之前每周都会去校外参加活动，都是我骑摩托车载着他。”他告诉《凤凰周刊》，“印象中我们常常一起迎着刺眼的夕阳，走过一段拥堵的高速路。一路上他聊他的哲学领域，我讲我的科学领域，聊聊彼此对未来的期许，疏解压力。”

最后一次和范轶然聊天，是他成功申请上博士项目的时候：“那次我由衷地替他高兴，祝贺了他。”这名友人说。

2021年1月14日，芝加哥大学校园为遇难的四年级博士生范轶然举行追悼会，纪念讲台周围摆满了鲜花。

范轶然1990年出生于中国北京，2012年获得北京光华管理学院学士学位，并同时取得哲学双学位。毕业后，他相继获得剑桥大学硕士和芝加哥大学金融数学硕士学位，目前是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和肯尼斯·格里芬经济系联合项目的一名博士生。

芝加哥大学经济学院的网站显示，范轶然曾于2018年以考试最高分的成绩，获得该学院的Lee Prize奖励殊荣。遇害前夕，他刚刚更新了一篇独立发表的学术论文。

“范轶然去年秋天还是我的助教，刚刚和他讨论过他的研究。他遇害的地方距离我的住处只有三个街区。”1月10日，芝加哥大学宏观经济学教授哈拉尔德·乌利希（Harald Uhlig）在推特上表示，“他是我们最好、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他在2018年秋季的考试中取得最高分而获得了奖学金，正准备今年晚些时候提交自己的毕业论文。”

“听到他去世的噩耗，感到很震惊。”范轶然的法国同学Leo Aparisi de Lannoy回忆说，他很有激情，总是那么善良，乐于帮助人。“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住的街道对面。今后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我感到悲伤。我三天前才收到他的电子邮件，再也见不到他了，有点不真实。”

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于1月11日发表声明称：“驻美大使馆向范轶然（音译）的家人和朋友表示诚挚的慰问。”同一天，美国驻华大使馆也发布了相关慰问。

北大融媒体中心也在1月12日通过官方微信号“北大发布”发文称，“我们痛失一名优秀的校友，经济金融研究领域失去了一名热爱学术、充满潜力的明日之星！”

1月14日，芝加哥大学校园为范轶然举行的悼念会上，纪念讲台周围摆满了鲜花。在各方人士的帮助下，他的父母于前一日抵达芝加哥。范轶然的导师乌利希、芝加哥大学校长罗伯特·季默和2013年诺贝尔奖得主彼得·汉森等人依次追忆了与范轶然的交往过程，并向其父母表达了遗憾。乌利希说，自己与范轶然相处了六年，“他是一个既有天分又很努力的学生”。

美国经历几十年来最暴力的一年

惨案发生后，芝加哥警察局局长大卫·布朗在记者会上表示，调查仍处于初步阶段，未就可能的动机发表评论。而在这场随机的杀戮事件中，每一个人的不幸遇害，都给其亲友带来无限悲痛。

其他遇难者中，46岁的女保安名叫安艾莎·约翰逊（Aisha Johnson）。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邻居告诉媒体，她在大楼里工作多年，还有两个孩子。她的哥哥说，在家庭聚会时，她总是会为每个人调制特别的马提尼酒。安东尼·福克纳（Anthony Faulkner）是在便利店被枪杀的20岁男顾客。他的表弟说，他最近刚从明尼苏达州搬回芝加哥，因新冠疫情流行而失业，正在寻找新工作。

那位中枪的15岁女孩名叫达米亚·史密斯（Damia Smith），她被送往芝加哥科默儿童医院。她的母亲说：“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她坚持住了，医生只是说情况不妙，但我相信上帝。”

这起枪杀案发生才两天，当地时间1月11日下午，芝加哥西南郊区UPS快递分拣场的两名员工被枪杀，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一把半自动手枪。而在刚刚过去的圣诞节长假，芝加哥频发的枪击案已经造成至少8人死亡，30人受伤。

受疫情导致的商户关闭、失业人数上升等多重因素影响，2020年美国多个城市凶杀案激增，其中芝加哥的凶杀案较2019年上升了50%以上。2020年芝加哥的致命枪击案达到769起，枪击受害者总人数为4033人，是该市自2016年以来的最高纪录。仅在2020年12月，就发生了50起凶杀案。芝加哥警察局形容，2020年是芝加哥“最血腥的一年”。

与此同时，2020年美国枪支销量飙升、首次购买枪支人数增多，进一步加剧了暴力犯罪的风险与管控难度。据美国全国射击运动基金会统计，2020年前10个月美国枪支销售量超过1540万支。美国《时代》周刊称，枪支暴力和枪支犯罪急剧上升，2020年超过1.9万人死于枪支暴力相关事件。“枪支暴力档案”（GVA）网站数据显示，2020年是20多年来因枪支暴力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年。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分析称，美国犯罪率激增是多种社会矛盾长期积累并在疫情特殊时期相互叠加的必然结果。与此同时，接连不断的反种族歧视和反警察暴力执法示威浪潮，让美国民众与执法当局、地方政府与联邦政府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激化，进一步推动了暴力犯罪事件的飙升。

“疫情失控、政治混乱、种族主义盛行，这些正在让民众对政府失去信任，结果导致暴力对抗事件频发，犯罪率飙升。只要这些问题不解决，美国犯罪率就无法得到遏制。”美国哥伦比亚科学联盟的索纳里·拉詹博士如此表示。